永宁四年,正月廿二。
曲江池的杏花开得早,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靴底碾成泥。国子监李祭酒在杏园搭了十二座锦棚,说是给今科举子热身,实则不过是权贵们提前挑拣奴才。
谢霁昀坐在东侧点评席上,李祭酒硬把他按在这儿,当一面挡风的盾。他手里那盏茶是去年的陈叶,苦得发涩,他只抿了一口,便搁在案角,没再碰。
满厅朱紫,热茶烫酒,谈笑声隔着几道屏风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油。
“梓州林远,献丑了。”
声音从末席切进来,清亮,不卑不亢。
谢霁昀抬眸,看见个年轻人站在厅中央,青布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浆洗得极净。
谢霁昀认得这个名字。去岁冬,一首《雪夜书怀》传遍长安士子圈,连太学里的老博士都私下抄录。
林远提笔:
“槽枥千间尽肥马,野老空山嘶瘦骨。
伯乐今何在?只识金鞍不识途。”
满厅静了。
前席一位穿绯袍的侍郎手一抖,茶盏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几位权贵子弟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靴尖上的泥。有人悄悄离席,往后门溜去。
谢霁昀垂下眼,指尖在案角那方端砚上轻轻一叩。
“好诗。”
东席主位传来一声轻笑,周砚辞坐在那儿。他连茶都没喝,只将折扇一合,扇骨敲在掌心,啪啪两声,笑意温润:“尤其这‘只识金鞍’四字,妙极。林兄,你胆子很大。”
林远朝他躬身:“在下不过是说鹿是鹿。”
“说鹿是鹿,需要胆子。”周砚辞挑眉,折扇在颌下点了点,“林兄,这长安城里,敢指鹿为鹿的人,不多了。”
林远抬眸:“不多,不代表没有。”
周砚辞笑意更深。他倾了倾身,声音不高,却刚好够满厅的人听见:“林兄这诗,该抄录一份,贴到礼部门口。让今科举子都看看,今年春闱,考官们该选什么样的马。”
这是反话。礼部管春闱,周砚辞把诗往礼部门口一引,等于告诉满座:此人骂的不是诗会,是春闱;得罪的不是我,是满朝考官。
林远却接道:“周公子若肯借纸笔,林远现在就抄。”
周砚辞收了扇,扇骨敲在掌心,一声脆响。
他盯着林远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林兄这性子,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故人?”
“正是。”周砚辞笑意温润,眼底却冷得像冰,“那位故人也爱说鹿是鹿。后来,鹿没了,马还在槽里。”
满厅死寂。
谢霁昀起身,走到林远案前。
满席目光聚过来。
他伸手,将那张诗稿接过,垂眸看了一眼。没有点评诗的内容,只伸手指了指诗稿上的“瘦”字,
“骨旁太满。”
林远愣住。
“肉多,就不瘦了。”谢霁昀将诗稿递还给他,目光落在林远脸上,“林公子,这字,收不住锋。”
林远眼神动了动。
他听懂了——谢霁昀在告诉他,骨头硬的人,若锋芒太满,就保不住瘦骨。他也听懂了另一层:谢霁昀在试图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但他仍将诗稿取回,折好,收入怀中,朝谢霁昀深深一揖:“谢博士指点,林远记住了。”
谢霁昀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记住。”
林远抬眸。
“记住了,”谢霁昀声音轻下去,“就不该写这诗。”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席。
诗会草草散了。李祭酒干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额头上的汗都没擦。
曲江池畔,柳堤尽头。
谢霁昀沿着湿滑的砖缝往回走,枯柳后转出个身影。林远拦在堤上,朝他拱手:“谢博士,在下冒昧,拦道了。”
谢霁昀停下脚步,看着他,没应声。
林远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掰了一半,放在堤边青石上。“在下知道,博士今日那番话,是提点。但在下不能走。春闱在即,寒门士子云集长安,若连一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今科便又成了朱紫的盛宴。”
谢霁昀开口,声音却比风还冷:“你以为一首诗,能改得了什么?”
“改不了。但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槽里曾经有人嘶鸣过。他们听见了,便不会全变成肥马。”
谢霁昀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三日之内,离京。去江南,去蜀中,别走官道。”
林远没接。他甚至都没看那银子一眼。
“博士,您不必替我留退路。”他笑了一声,语气干净利落,“我从启程那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谢霁昀眉头微动。
林远转身,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压着城墙。他声音不高,却像铁器击石:“我寒窗十载,圣贤教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我这一路北上,见的是流民塞途,听的是党争犬吠。我读的是圣贤书,可圣贤没教我为虎作伥、闭目塞听。若满朝朱紫皆以‘忍’为官箴,以‘默’为智慧,那我这些年读的仁义,写的文章,夜里扪心自问时的那点浩然正气,将全部都是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了激昂,只有一种早做打算的沉静:“同窗劝我忍,劝我等,劝我留得青山。可这青山若已寸草不生,留它何用?”
他回头,目光直直地钉住谢霁昀:“博士,我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可死路又如何?我就是要站到那庙堂之上,站到天下人看得见的地方,把我这颗头颅撞碎了,溅出血来,滴在这长安的石板上,让后来人踩过去的时候,脚底发烫。”
谢霁昀望着他,久久无言。
林远的话干净、锋利,却像一块摔碎了的玉,碎得透彻。
“我不求功名,不求青史,不求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只要那一声响——响到让那些装睡的人,再不敢阖眼。”
谢霁昀:“你连身后名都不要?”
“我要那些做什么?”林远将那半块干粮从石头上拾起来,拍了拍灰,塞回怀里,“我人都不在了,要身后名,给谁看?”
他将干粮揣入怀中,朝谢霁昀深深一揖。
“此身愿化春泥去,护得寒梅一度开。”
谢霁昀:“春泥护梅,可梅看不见春泥。”
林远直起身,夕阳落尽,他的轮廓在暮色里立成一根不肯弯的脊骨:“梅看不看得见,无妨。春泥化都化了,还计较能不能被看见?博士,我这一捧泥,只管铺在地上。谁来踩、谁来踏、谁在上面长出新芽来——那都是后人的事了。”
谢霁昀没有再劝。
他垂下眼,看着堤边那锭银子,忽然伸手,将银子缓缓推入青石板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碑。
“博士,谢太傅是撞钟的人,”他转身,“我也是。只是这口钟,该换个人撞了。”
他大步沿柳堤走去,没入暮色,没有回头。
同一时刻,杏园里。
周砚辞走在最后,月白锦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卷走了案上一片残纸。他弯腰拾起,是半本诗册,封面题着一行小字——
“永宁四年春闱志——为寒门开一扇门。”
周砚辞将诗册翻开,扉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今科寒门举子的名字、籍贯、诗文题目。墨迹尚新,像是谁一笔一画攒下的希望。
他站在风口里,将那诗册一页一页翻过。
长随凑上来:“公子,不过是个寒门举子,何必……”
“他今日敢在曲江池说‘只识金鞍’,”周砚辞将诗册合上,收入袖中,“明日就敢在礼部门口说‘考官舞弊’。春闱在即,天下举子都看着。若让他活着考完,寒门都会以为——槽里真有草。”
长随一愣:“那公子打算……”
“让他病死。”周砚辞嘴角仍然弯着那副惯常的弧度,眼底却冷得像冰,“三日之内,我要看见长安县丞的格目。记住,风寒急症,气血攻心,与诗无关。”
长随垂首:“是。”
周砚辞转身走向马车。车外,曲江池的柳枝在风中摇晃。
他忽然停步,从袖中摸出那半本诗册,随手翻了翻:“这上头的人,今科号舍……往丙号放。”
长随迟疑:“公子,春闱号舍还没定……”
“没定?那正好。寒门,一律丙号。越偏越好,越潮越好。”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让礼部的人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他将诗册扔给长随,转身登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远处,更鼓敲过三通。
一场倒春寒,正在长安城的上空酝酿。
谢府,夜。
谢霁昀在书房独坐。他铺开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春泥。”
次日清晨,谢霁昀去太学。路过国子监后门,几个青布棉袍的读书人聚在檐下,是今科来备考的举子。他们凑作一堆,见他过来,倏然散开,像一群被惊散的雀。
谢霁昀目不斜视,径直往太学侧门走。
“……城西那个梓州来的,昨晚没了。”
声音从背后漏过来,压得极低。
“说是风寒急症,气血攻心……”
“掌柜怕晦气,一早就抬出去了……”
“噤声!”另一人拽他袖子,声音发紧,“谢博士来了。”
谢霁昀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将青衫领口拢了拢,遮住半张脸。国子监檐下的风穿过高墙,带着一股子倒春寒的涩,吹得他青衫下摆微微扬起。
下学后,谢霁昀回到谢府。
书房案上那页纸还摊着,两个字——“春泥”。
墨迹已干,却被风从窗缝吹进来的尘屑盖了一层薄灰。
他站在案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那页纸缓缓对折,再对折,折成窄窄一条,塞入案下《吏治录》的书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