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谢府没有灯。府里下人都放了假,连周伯也去了城南看灯,偌大的宅子只剩谢霁昀一人。
窗外爆竹声闷闷地传来,朱雀大街方向的夜空被烧成暗红色。
谢霁昀在书房抄《檀弓》,笔尖悬在"丧"字上方,墨滴落下来,将那一撇晕开。
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父亲还在,府里悬着走马灯,母亲总会亲手煮一碗桂花汤圆,芝麻馅拌了猪油,甜糯烫口。可如今汤圆还在,煮汤圆的人却不在了。
瓦上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响极轻,却瞒不过谢霁昀的耳朵。
他笔尖一顿,头也不抬:"本月第三次。再踩碎一片瓦,我就让周伯在墙根埋钉板。"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窗棂被人从外推开。
凌屹川单手撑着窗框,翻身落入书房,怀里拎着个食盒,热气腾腾的,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先生耳朵真灵。"他嘴角扬着,眼底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我明明已经够轻了。"
谢霁昀抬眸看他一眼,没接话。
凌屹川也不恼,掀开食盒盖子,白瓷碗盏里卧着圆滚滚的汤圆,汤底泛着红糖的琥珀色,上头撒着一小撮金桂。
"城南甜水巷的汤圆铺子,黑芝麻馅,猪油拌的芯子。"他将碗往谢霁昀面前一推,动作霸道,却不粗鲁,"我排了半个时辰。先生必须吃。"
谢霁昀看着那碗汤圆。
汤圆铺子是百年老店,黑芝麻汤圆是一绝。他母亲生前……也爱吃这口。
被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此刻却被人硬生生唤醒,呛得人眼眶发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粒送进嘴里。皮薄软糯,甜而不腻,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
"如何?"凌屹川盯着他。
谢霁昀垂下眼睫,半晌,淡淡应声:"……尚可。"
凌屹川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他看着谢霁昀一口一口将汤圆吃完,忽然说:"东市彩楼有一盏走马灯,工部张侍郎的手笔,画的是先帝师在太学讲学。"
谢霁昀的手顿住了。
"你怎知……"
"我自有我的门路。"凌屹川直起身,双手撑在案沿,微微俯身,将谢霁昀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身形高大,这样俯身时,连烛火都被挡去大半,"先生,跟我去看灯。"
"不去。"谢霁昀放下勺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守丧期间,谢府的人不该出现在灯会。"
"那先生就不是谢府的人。"凌屹川一把扣住谢霁昀的手腕,将他往起拽,"你是我凌屹川的先生。今夜不去,我就把彩楼拆了,将那盏灯扛回来。你选。"
谢霁昀被他拽得站起身,眉头微蹙:"凌崇远——"
"更衣。"凌屹川松开他,退后半步,抱臂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霸道。
谢霁昀瞪着他。
"……等着。"谢霁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室。
再出来时,换了身月白素袍,外罩一件素白披风。凌屹川目光在他颈间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伸手替他拢了拢披风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谢霁昀的下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凌屹川的手顿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走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霁昀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收拢。谢霁昀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却没有抽回。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上元夜的灯火里。
东市灯会,人声鼎沸。
千盏万盏花灯悬在街道两侧,将夜空映成一片暖红的霞。糖人担子、胡饼炉子混在人群里,热气蒸腾。
彩楼设在街心,九层木架子,缀满了琉璃灯。台下挤满了长安城的文人雅士和看热闹的百姓,仰着脖子等最后一场灯谜。
那盏走马灯悬于顶端,灯面绘着太学讲学图——先帝端坐龙椅,谢清玄立在一旁执卷,神态从容。廊下阴影里,却多添了一个青衫少年,独立一旁,面目模糊,像是谁硬裁下来贴上去的。
"今日最后一场,无名氏所投,与先帝师有关!"赵瑾站在擂台上,满脸通红,声音被江风送得老远,"猜中者得灯,猜不中——悬于彩楼三日,供百姓赏玩!"
白绢悬于灯下,上书:
"满门霜雪映朱紫,
一朝春风化雨来。
帝师高节谁人继?
独坐杏坛待花开。
——打一字。"
人群里有人念出首字,窃窃私语:"满门霜雪……这不是说谢家……"
"独坐杏坛……说的是谢博士吧?"
凌屹川的掌心骤然收紧,眼底烧起一团骇人的火。他盯着那幅白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瑾——"
"别动。"谢霁昀冰凉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声音低而稳,"你拔刀,就中了他的计。"
他松开凌屹川的手,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赵瑾见他,折扇一展,笑容放得很大:"哟,谢博士亲自上台?这谜满长安只有您猜得中。毕竟——"他拖长声调,"这诗写的是令尊,您与令尊,最是该应景。"
谢霁昀没看他。
他走到走马灯下,仰头看着灯面上的画。那廊下的青衫少年在火光里微微转动,像被困在灯罩里的魂,怎么也走不出去。
"这谜,我解了。"谢霁昀开口,声音清晰地切破了周围的嘈杂,"谜底是'昭'字。"
赵瑾一怔:"昭?"
"满门霜雪映朱紫——"谢霁昀抬手,指尖点了点白绢,"霜雪为白,朱紫为红,红白相间,照夜而成昭。一朝春风化雨来——昭苏,复苏。谢某入太学,不过是陛下给罪臣之后一个容身之处,算不得春风。"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帝师高节谁人继——高节不在名,在道。道统不绝,何须问谁继?先父讲学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这满朝的'朱紫',便是最好的继承。"
台下瞬间安静了。
"独坐杏坛待花开——"谢霁昀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支笔,在灯谜白绢的空白处落下一行清峻的小字,"杏坛之花,开于春。谢某独坐,等的不是花开,是昭雪之日。"
笔锋一顿,墨痕淋漓。
"出题者有心了。"谢霁昀将笔搁回案上,声音平淡,"一个'昭'字,照的是谢某之心,不是出题者之意。满门霜雪非终局,终局是昭雪。"
赵瑾脸色微变,折扇挡在胸前,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识往曲江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又强撑着笑道:"谢博士好一张利嘴!但这谜面打的'昭'字,可有凭证?"
"凭证?"谢霁昀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就没了,"赵公子,这谜面挂在先帝师遗像之侧,满场百姓看着。您若说'昭'字不对,那您说谜底是什么?"
赵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盏灯,我带走了。"谢霁昀伸手,将走马灯从灯架上取下来,"先父的遗像,不该悬在彩楼上供人猜谜。多谢赵公子与那位无名才子,替谢家做了一场法事。"
他提着灯,转身走下擂台。
凌屹川在台下伸手扶住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肩背将他半拢进怀里,隔开周遭所有的目光。
他感受到谢霁昀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极点,反而平静。那种平静的怒火,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疼。
"走。"凌屹川低声。
两人挤出人群,穿过几条小巷,走到曲江岸边。
谢霁昀靠在柳树上,将走马灯放在脚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凌屹川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赵瑾没这个脑子。"谢霁昀忽然开口,"那谜面太周到了,每一个字都踩在礼法边上,不越界,却刀刀见血。这种刀笔,满长安找不出第二个人。"
凌屹川"嗯"了一声:"周砚辞。"
"腊祭他输了一局。"谢霁昀盯着江面上漂过的灯影,"上元夜就要找回来。他从不亲自下场,只借别人的手递刀。赵瑾不过是那把刀的鞘。"
"今日谜底,周砚辞要的是'谢'字——谢罪的谢。"谢霁昀声音低下去,"我若接了那个字,今夜满长安都会记得,谢清玄的儿子当众认了自己是罪臣之后。"
凌屹川看着前方,声音沉得像铁,"下次他再递刀,我折断他的手腕。"
谢霁昀没应声,弯腰提起脚边那盏走马灯。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上元夜的街道上,走马灯提在谢霁昀手里,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
谢霁昀跟在凌屹川身后,看着那宽阔的肩背,忽然觉得,这个上元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冷。
千灯散尽,有人归家,有人未眠。有人提了盏灯,灯里困着一道影子,也亮着一团火。
这长安城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