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暑亭对刃

永宁四年,六月末。

长安的暑气是从地底蒸上来的,像一口热锅,把整座城池焖在里头。谢府后院的荷塘却难得存着几分凉意,田田的荷叶撑开绿伞,粉白的荷花刚谢,露出嫩黄的莲蓬,风一过,满池清香便裹着水汽扑上凉亭。

凉亭里摆着一张青石案,案上摊着一卷《资治通鉴》。

“先生,”李承瑾捧着半块西瓜,小脸被暑气蒸得泛红,额角沁着细汗,“这《河渠志》上说,汉武帝穿渠引渭,三年不成,费亿万,卒无功。既知无功,为何还要修?”

谢霁昀坐在案侧,一身月白夏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柄竹裁的小刀,正在替李承瑾削瓜皮。

“因为水。”他开口,“殿下,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汉武帝不是不知道引渭难成,他赌的是——一旦成了,关中万亩旱地便成良田,百姓不必再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李承瑾眨眨眼,西瓜汁沾了满手:“可先生又说,他赌输了。”

“是赌输了。”谢霁昀将削好的瓜递过去,“输在他太急。急着想在史书上留一笔‘功在千秋’,却忘了问一问,修渠的民夫家里,还有没有隔夜粮。”

李承瑾似懂非懂,低头啃了一口瓜,汁水溅在书页上,他慌忙去擦,却被谢霁昀轻轻按住手腕:“无妨。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臣的父亲当年教臣读书时,也常在书上留些茶渍墨迹,说这样才算‘人读过的书’,而非‘供在案上的神’。”

“真的?”李承瑾眼睛亮了。

“真的。”谢霁昀轻轻的笑了,那笑声极淡。

凉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先生好雅兴。”

谢霁昀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将竹刀搁回案上,取过帕子拭手:“凌公子今日走得是门,还是墙?”

“门。”凌屹川拎着一只竹编小筐,大步跨进凉亭。他将筐往案角一放,掀开盖布,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荔枝,外壳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鉴里取出来,“城南贡品铺子新到的,我排了一刻钟。殿下尝尝,比西瓜甜。”

李承瑾欢呼一声,拈起一颗就往嘴里塞,被冰得龇牙咧嘴。

谢霁昀抬眸看他,“凌翊卫告假半日,就为了送这个?”

“不然呢?”凌屹川在案前坐下,长腿一伸,几乎要碰到谢霁昀的袍角。他抓起一颗荔枝,剥了壳,露出里头莹白的果肉,不由分说递到谢霁昀唇边,“先生尝尝。这荔枝核小,甜得很。”

谢霁昀垂下眼睫,张口,将荔枝含进去,齿尖不经意擦过凌屹川的指腹。

凌屹川的指节猛地一颤。

“甜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尚可。”谢霁昀偏过头,耳尖在暑热里漫上一层薄红,被满池绿叶一衬,像枝头半熟的樱桃。

李承瑾看看先生,又看看凌屹川。他歪着脑袋,正要开口,凉亭外却传来一声通传——

“谢先生,周公子求见。”

谢霁昀的眸光倏地冷了下来。

周砚辞走进凉亭时,手里摇着一把象牙骨折扇,一派风流名士的作风。他身后跟着两个丞相府的家丁,抬着一只朱漆冰鉴,鉴口冒着丝丝白气。

“谢太傅,凌翊卫,太子殿下。”周砚辞一一见礼,笑容温润如玉,目光却在扫过案上那筐荔枝时,微微一顿,“哟,凌翊卫也在?真是巧。家父听闻谢府暑热,特命我送些冰来,给太傅和殿下消消暑。”

他挥挥手,家丁将冰鉴搁在凉亭角落。冷气四溢,与满池荷风混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寒凉。

“周公子有心了。”谢霁昀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淡,“请坐。”

周砚辞却不坐。他踱步到荷塘边,折扇轻点下颌,望着水中游弋的锦鲤,忽然叹了一声:“好鱼。丹顶红白,通体雪色,唯有头顶一点朱红,像极了……”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谢霁昀,笑里藏着一丝冷意:“像极了谢夫人当年的妆面。听闻令慈最爱此品,谢府荷塘里养着的,还是当年的那一批?”

谢霁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那池中确有七尾丹顶,是母亲生前亲手所放。谢府抄斩那日,这七尾藏在荷叶深处,逃过一劫。他回府后,又养了将近一年,如今已是满池子孙。

“周公子对臣府旧事,倒是了如指掌。”谢霁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家父与令尊,也算旧交。”说完,他转头将折扇一收,指向池中一尾最大的丹顶,“太傅可知,这鱼有个别名,叫‘涸辙之鲋’?”

李承瑾皱起眉:“周公子,涸辙之鲋是庄子里的典故,说的是干涸车辙里的鱼,跟丹顶有什么关系?”

“殿下聪慧。”周砚辞俯身,折扇轻点水面,惊得那尾丹顶倏然游开,“臣是说,这些鱼养在池中,看着自在,实则离了这方寸之水,便活不成。正如……”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谢霁昀脸上,“正如某些人,离了这谢府的庇护,离了陛下那点微末恩典,便什么都不是。先生,您说是不是?”

谢霁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点点爬上眼尾,却冷得像三九天的霜,看得周砚辞后脊莫名一凉。

“周公子读过《庄子·外物》?”

“自然读过。”

“那公子可还记得,涸辙之鲋对监河侯说了什么?”

周砚辞的笑容一僵。

“它说,‘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谢霁昀站起身,走到荷塘边,月白夏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伶仃的脚踝,“监河侯许诺引西江之水来救,可鱼要的,不过是斗升之水。公子今日站在这里,说这些鱼离了谢府便活不成——”

他微微侧首,清凌凌的目光如两柄藏锋的剑,钉在周砚辞脸上:“可公子忘了,这池中的水,从来就不是谁施舍的。是雨水,是井水,是臣一瓢一瓢舀进来的。倒是公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刀:“公子把自己比作监河侯,可惜监河侯至少还有一仓粮食可以许诺。而公子除了令尊的权势,一无所有。令尊若有一日倒了呢?公子这折扇,还握得住么?”

周砚辞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泛出青白,那层温润如玉的假象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阴鸷的底色。他原想借这典故羞辱谢霁昀是苟活的罪臣遗孤,却反被对方将了一军——谢霁昀不是在求活,他是在说,你周砚辞才是那条离了父亲便活不成的涸辙之鲋。

“先生说得对!”李承瑾忽然拍手,西瓜汁还沾在嘴角,“庄子还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些鱼在池里游得好好的,周公子非要说什么涸辙,好晦气!”

周砚辞猛地转头看向李承瑾。

太子今年不过十岁,一脸天真,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子,不偏不倚地捅在他最软的地方。

“殿下说的是。”周砚辞勉强维持着笑容,折扇却“啪”地一声合上。他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像是想借喝茶掩饰狼狈,“是臣……”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滚烫的茶汤泼出去,正正落在荷塘边那尾最大的丹顶身上。那鱼被烫得猛地一挣,跃出水面,又重重跌回,肚皮翻白,漂在水面上。

满池惊散。

“哎呀!”周砚辞惊呼,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学生手滑了。谢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

谢霁昀看着那尾浮上水面的丹顶,通体雪色被烫得泛红。那是母亲亲手放下的鱼,是谢府还在时留下的最后一丝活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步走到石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到的西瓜汁。那动作极慢,极稳,却让凉亭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凝成了冰。

“周砚辞。”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破了满院的蝉鸣,“你方才说,你手滑了?”

周砚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是。”

“好一个手滑。”谢霁昀将帕子搁在案上,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水底却沉着千军万马,“周公子这手滑得精准,比令尊在朝堂上构陷忠良的准头还高。”

“谢先生!”周砚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羞,“学生不过是——”

“不过是在太子殿下亲临的谢府,当着储君的面,损毁臣母遗物。”谢霁昀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周公子,你今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烫伤臣母遗物——按《大胤律》,冲撞东宫师保、威吓储君,该当何罪?”

周砚辞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这才意识到,李承瑾就坐在石案旁,手里还捏着半块西瓜。太子在场,这性质就全变了——他毁的不是谢府一尾鱼,是在东宫师保府中、当着储君的面行凶滋事。

凌屹川站在一旁,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上前,只是好整以暇地补了一句:“回先生,按律,杖二十,流放三百里。若令尊不是丞相,此刻就该在刑部大牢里喝凉茶了。”

“周公子是丞相府的人,臣动不得。”谢霁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却比之前更冷三分,“但臣会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写入给陛下的讲习札记中。令尊教子有方,陛下想必很乐意知道,丞相府的公子,是如何在东宫师保府中‘手滑’的。”

周砚辞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谢霁昀,看着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他从骨头缝里发寒的笃定:今日这桩事,谢霁昀记下了,而且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学生……”周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告辞”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发现自己连转身都做不到,仿佛只要背对着这个人,就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刺穿脊背。

“周公子既然‘手滑’,”谢霁昀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尾死鱼上,“那便请把这尾鱼带回去。告诉令尊,谢府池小,养不起丞相府的‘手滑’。这尾鱼,就当是丞相府给臣的赔礼,臣收下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将周砚辞的退路钉死。周砚辞若带走死鱼,便是认下“故意损毁”的罪名;若不带走,那朱漆冰鉴上的暗记,便是丞相府图谋不轨的证物。

周砚辞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攥着折扇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紫,扇骨几乎要被他捏断。

“……学生告辞。”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转身疾走,快得像在逃跑。两个家丁连忙跟上,连那朱漆冰鉴都忘了抬。

凉亭里安静下来。

李承瑾看看浮在水面的死鱼,又看看谢霁昀,小声道:“先生……他欺负您。”

“他欺负不了我。”谢霁昀的声音平稳如常,“殿下,记住今日这一课。狗急跳墙时,不必拦,只需记下它咬人的日子。日后连本带利,讨回来。”

李承瑾眨眨眼,似懂非懂,却觉得先生此刻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安。

凌屹川走到那朱漆冰鉴前,俯身查看。鉴身雕着丞相府的徽记,没什么特别。可他指尖摸到鉴底时,忽然一顿——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斜斜划过漆底,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胎。

不是磕碰。是暗记。

“丞相府的私印。”凌屹川低声道,目光沉了下来,“送冰是假,留记是真。周砚辞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羞辱你,是为了……”

“是为了日后搜府时,指着这冰鉴说,通敌的证物是从谢府搜出来的。”谢霁昀接话,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的交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午后闲谈,“周鉴衡养了一条好狗,可惜这狗太急,咬错了地方。”

他走到荷塘边,看着水中惊散的锦鲤,目光落在那尾翻白的丹顶上。

“周伯。”

老仆从廊下快步走来:“公子。”

“把这鱼收殓起来,用冰鉴镇着。”谢霁昀的声音冷得像铁,“这是丞相府的‘赔礼’,也是周砚辞‘手滑’的证物。改日,我要亲自还给周鉴衡。”

“是。”

谢霁昀转过身,看向凌屹川。那人正站在凉亭阴影里,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崇远,”谢霁昀开口,“这盘棋,他们开始掀桌子了。”

“掀得好。”凌屹川低笑一声,大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掀一次,我们记一次。等账本攒够了,连本带利,一次清算。”

谢霁昀垂下眼睫,没有抽回手。

“去罢。”他说,“查查那冰鉴的暗记,出自哪个工匠之手。周鉴衡的刀,每一把都要知道来历。”

“明白。”凌屹川松开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霁昀独自站在凉亭里,看着满池惊散的锦鲤,缓缓抬起手,将腕上那截被凌屹川握过的衣袖抚平。

荷叶上的水珠滚下来,落进池里,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那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谢霁昀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盏茶泼下来的那一刻起,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他不在乎。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摊开的《资治通鉴》旁写了一行小字:“永宁四年夏,周砚辞阴毒,意在构陷。此子,当诛。”

笔锋凌厉,墨汁透纸,像一把未出鞘的剑,终于露出了三分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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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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