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中秋夜宴

永宁四年中秋,夜。

谢霁昀收到那张洒金请帖时,指尖在"中秋夜宴"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请帖是宫里送来的,按规矩,皇帝在宫里设宴,宴请太学师生,以示恩宠。但今年不同——皇帝病了,据说已经咳血半月有余。这宴席由丞相周鉴衡代为主持,名义上是君臣同乐,实则是周鉴衡借着天子名义收拢人心的一场局。

窗外桂花开得正好。

"先生,"凌屹川在太学回廊拦住他,"今夜要去?"

"天子召见,岂有不去之理。"谢霁昀声音虽然平淡,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夜宴就是一场鸿门宴。

"学生陪您一起去。"凌屹川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

"不必。"谢霁昀打断他,"宫宴有规矩,太学只能去五位博士和十位学生。你是新来的,轮不上。”

凌屹川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他在北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可到了长安,在这太学里,他不过是个挂名的学生。可规矩就是规矩,他违反不得。

"凌公子,"谢霁昀走到凌屹川面前。"今晚的宫宴,是一场鸿门宴。我若回不来——"

"先生!"凌屹川猛地出声。

"书房第三个抽屉里,有一个铁盒。"谢霁昀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请帮我把里面的东西,交给裴敬之。"

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往太学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凌公子,如果我今晚回来了,请你喝酒。"

"边关的烧刀子,我陪你喝。"那语气,像是一种承诺。

说完,转身走进暮色里。

凌屹川站在原地,他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赏月台上。

谢霁昀到的时候,人已落坐了大半。周鉴衡坐在主位上,身穿紫色官服,笑容满面,像一尊弥勒佛。他看见谢霁昀,招手:"谢博士,来来来,坐这边。"

谢霁昀走过去,在末座坐下。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太学五位博士均已到齐,十位学生大多都是世家子弟,周砚辞赫然在列,一身锦袍,摇着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博士今年十八?"周鉴衡笑问。

"回丞相,是。"那声音不卑不亢。

"年轻有为啊。"周鉴衡感叹,"十八岁的博士,大胤开国以来也不多见。令尊若在,该多欣慰。"

谢霁昀垂眸:"家父罪有应得,不敢劳丞相挂心。"

周鉴衡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谢博士说的是哪里话。谢家三代帝师,门生故吏遍天下,令尊如今虽不在了,但那份学问还在。谢博士要好好继承啊。切莫辜负了先帝师的一世清名。"

"臣谨记。"

宴席开始了。宫娥们端着酒菜上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谢霁昀坐在角落里,不喝酒,不吃菜,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在看周鉴衡。

周鉴衡今年四十六,坐在主位上,与各位大臣推杯换盏,笑容满面。但谢霁昀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自己,像一条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谢博士,"周鉴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听说你如今住在谢府?"

"回丞相,是。"

"谢府那宅子……"周鉴衡沉吟,做出一副思虑深远的模样,"年久失修,恐怕不太安全。不如搬来丞相府住?老夫与令尊也算旧交,理应照拂后辈。府上有空着的院子,收拾出来给谢博士住,也好让老夫尽一份心意。"

谢霁昀的手一顿。

这是监视。搬去丞相府,就等于把自己送进虎口。

"多谢丞相厚爱。"谢霁昀声音清越,在满座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陛下恩准臣住回谢府,臣不敢辜负陛下恩典。"

周鉴衡的笑容淡了一些,眼底却透漏着一丝阴鸷:"谢博士说的是。"

宴席进行到一半,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跪拜。李闻渊穿着龙袍,由两个太监搀扶着走上赏月台。他没有坐龙椅,而是在周鉴衡旁边加设了一把椅子,这一坐,主位便不再是主位。

"众卿平身。"李闻渊抬手,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座的喧哗。

"谢卿。"他开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末座的谢霁昀身上。

谢霁昀垂眸:"臣在。"

"朕今日在御书房批折子,看到一封旧奏。"李闻渊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是先帝师谢清玄四年前上的,劝朕……防微杜渐。"

周鉴衡的笑容僵了一瞬。

"先帝师去了有些日子了。"李闻渊语气平淡,目光从周鉴衡脸上扫过,"朕想起来,先帝师生前最疼你这个儿子。他走了,朕该替他好好照看你。"

谢霁昀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他听懂了——皇帝不是在说恩宠,是在说交易。谢清玄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皇帝要用那些东西,换谢霁昀这把刀。

"臣……谢陛下恩典。"

"恩典谈不上。"李闻渊咳嗽了一声,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迹,他随意地在袖中擦了擦,"朕只是觉得,先帝师走得太急,有些话没说完。谢卿,你替他说。"

满座死寂。

李闻渊的目光忽然转向周鉴衡,那眼神不怒不厉,却让周鉴衡的后颈泛起了一层冷汗,"丞相今晚气色不错。朕记得你上月奏请削减太学开支,说是为了……节约国库?"

"是。"周鉴衡低头。

"朕准了。"李闻渊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朕刚想了想,太学是国之根本,削减不得。丞相的那份奏折,朕明日让人送回丞相府。"

周鉴衡的脸色变了。

"陛下……"

"怎么?"李闻渊微微侧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瘦了,"丞相可有异议?"

"臣不敢。"周鉴衡低下头,额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动。

"那就好。"李闻渊收回目光,又咳了两声,这一次咳得更重,但他只是用手帕捂住嘴,待平息后,将手帕攥在掌中,"朕乏了。宴席继续,不必送。"

他站起身,两个太监连忙搀扶。临走前,他的目光又落在谢霁昀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瞬,不是愧疚,不是无奈,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确认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恭送陛下!"

皇帝走了,赏月台上的气氛却凝滞如冰。

谢霁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久久没有起来。

他知道了。

皇帝不是不想救他父亲,是救不了。

谢霁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宫门。

月色如水,洒满一地银霜。

宫门外,凌屹川等在暗影里。他靠在墙根下,暗色的衣袍融进夜色里。看见谢霁昀出来,他立刻大步迎上来,目光在谢霁昀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暗暗松了口气。

谢霁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一缕轻烟,转瞬即逝。

"凌公子,"他说,"今晚的月色很好,我请你喝酒。"

凌屹川嘴角一扬。他扶着谢霁昀的手臂,力道稳而重:"先生,学生带您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长安城最高的地方。"凌屹川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长安的灯火。"

那是朱雀大街尽头的一座钟楼,高十二丈,站在楼顶,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

钟楼顶上风很大,谢霁昀拎起酒坛,对凌屹川说:“凌公子,今天我发现我没有那么恨皇帝了。”

凌屹川正靠在一旁的栏杆上,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

“因为他也是个可怜人,被周鉴衡架空,被病体折磨,被江山压着。他想做好皇帝,却做不到。他想救人,却救不了。”

凌屹川沉默了。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将酒坛搁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边关的烧刀子很烈,入口像刀割,但咽下去后,胃里升起一团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四肢。

谢霁昀喝了几口,脸有些红了。他平时不喝酒,酒量很差,但今天他想喝。此时虽然没醉,但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屹川脸上。

凌屹川突然凑过来,近到谢霁昀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谢霁昀心跳漏了一拍,脊背抵上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可他并没有躲。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望进凌屹川眼底,那眼神里没有惧,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像寒潭映月,深不见底。

“凌公子,”他开口,“你靠得太近了。”

凌屹川没有退,反而又近了一步,一只手撑在柱子上,将他圈在了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呼吸拂在谢霁昀的额角,带着烧刀子的灼热。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谢霁昀没有屏住呼吸。他反而深吸了一口气,烧刀子的烈气混着凌屹川身上的味道,直冲肺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在烧,可眼神却一寸未移。

“学生醉了。”凌屹川低声道。

“醉了就回去醒酒。”谢霁昀语气平淡,却未推开他。

凌屹川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几分桀骜的痞气。他抬手,指腹轻轻拂去谢霁昀唇角的一滴酒。那触碰轻得像是羽毛掠过,却让谢霁昀指尖微微一蜷。

“先生像北疆冬天的第一场雪,”凌屹川低声说,目光落在谢霁昀湿润的唇上,又缓缓上移,与他四目相对,“看着冷,碰一下……就化了。”

谢霁昀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凌屹川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恰到好处的枷锁,让凌屹川的动作顿在半空。

“凌公子,”谢霁昀抬眼看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枝梅,冷冽又艳丽,“你化了么?”

凌屹川呼吸一滞。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谢霁昀松开了手,直起身,重新站直了脊背。夜风吹过,将他发烫的脸颊吹凉了几分,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送先生回去。”凌屹川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那点暗色,还未散尽。

“好。”谢霁昀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道:“烧刀子还有么?”

凌屹川一怔,随即嘴角扬起:“先生想喝,北疆的酒窖都是您的。”

谢霁昀没再说话,拾级而下。这偌大的长安城,万千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可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却让他觉得,也许他还不至于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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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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