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四年,四月末。
太学庭角那株石榴树开了。猩红的花盏缀在浓绿深处,日头一照,像一团团烧得正旺的火,将整座庭院都映得发烫。
谢霁昀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尉缭子》,额角沁了一层薄汗。他虽已病愈,但身子仍有些虚,站得久了,便觉得午后暑气蒸得人头昏。那暑气里裹着石榴花浓烈的甜味,闷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先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谢霁昀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凌公子今日来得早。”他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一行上,声音被暑气蒸得有些发飘。
凌屹川走到他身侧,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缝间漏出丝丝凉气:“城南铺子新出的冰镇梅子汤,加了薄荷与甘草。我排了两刻钟。”
谢霁昀终于侧首看他。
凌屹川今日穿了件窄袖劲装,领口敞着,露出半截被晒成麦色的锁骨。他生得高,往廊下一站,便将日头遮去大半,在谢霁昀脚边投下一道深色的影。额上有层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
“太学不许带外食。”谢霁昀道。
“所以我没走正门。”凌屹川唇角一扬,将食盒往廊柱上一搁,压低声音,“翻墙时撞见王祭酒,他装没看见。先生,这长安城里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唯独见了冰镇梅子汤,眼珠子就往下掉。”
谢霁昀唇畔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宛如水面上忽然泛起的波纹,转瞬即逝。
“拿去讲堂。”他转身往廊尽头走,“太子殿下还在等。”
“给李承瑾?”凌屹川拎起食盒跟上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我排两刻钟是为了让他喝?”
“那你想让谁喝?”
“你。”
谢霁昀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他没答话,耳尖却悄然漫上一层薄红,被暑气一蒸,像枝头半熟的樱桃。
讲堂里,李承瑾正趴在案上,对着一篇《过秦论》发愁。见谢霁昀进来,他连忙坐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先生,学生背到‘废先王之道’,后面的……忘了。”
“忘便忘了。”谢霁昀在案前坐下,将书卷搁在一旁,“今日不背书。凌翊卫带了梅子汤,殿下先解解暑。”
李承瑾的眼睛倏地亮了。
凌屹川将食盒往案角一推,却不打开,只倚着窗框站着,目光落在谢霁昀的侧脸上。
“先生,”李承瑾捧着碗,小口啜饮,忽然抬头,“凌翊卫为何一直看着您?”
谢霁昀话音倏然一滞,转瞬便恢复了从容,“他在看窗外的石榴花。”
凌屹川低笑出声,胸腔里震出闷闷的响动。他转身走到窗边,伸手从石榴枝上折下一朵猩红的花,捏在指间给李承瑾看:“殿下,这花开得凶,其实里头空得很。看着艳,其实一碰就散。”
李承瑾凑过去看,忘了方才的疑问。
谢霁昀抬眸,目光与凌屹川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凌屹川捏着那朵石榴花,冲他眨了眨眼,眼底盛着满室日光,烫得惊人。那眼神里的意味,谢霁昀读得懂——周砚辞便是那朵空心的石榴花,看着艳,一碰就散。
下课后,周砚辞从廊下经过。
他见谢霁昀出来,便停下脚步,嘴角挂着笑,那笑意疏离又冰冷。
“谢先生好雅兴。”周砚辞的目光落在谢霁昀手中的书卷上,“《尉缭子》?先生一个文臣,怎么也读起兵书来了?”
“周公子不读兵书,”谢霁昀将书卷收入袖中,语声平淡,“怎知这是兵书?”
周砚辞的扇骨“啪”地合拢。
“先生说笑了。”他上前半步,扇尖几乎要抵上谢霁昀的肩,“学生只是好奇,先生近日与凌翊卫走得极近,连兵法都要请教。莫非……先生也想投笔从戎,去北疆挣个军功?”
谢霁昀尚未开口,周砚辞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信子舔过耳廓:“还是说,先生病了一场,倒养出几分气色。听说先生病中,有人日夜侍疾,连太学的假都告了。学生还当是哪位高明的太医,原来是凌翊卫。先生这师生之谊,倒是比寻常人家更……亲近。”
这话里的刺,谢霁昀听得明白。他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周砚辞脸上,像两柄收在鞘中的剑,锋刃未露,却寒气逼人。
“周公子,”谢霁昀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廊下的暑气都弱了三分,“太学讲堂上,只论学问。你方才这番话,若是学问,便去写篇策论来;若不是学问——”
他微微侧首,日光落在眼尾那颗浅痣上,显得妖艳异常:“便只是闲话。闲话太多,容易口渴。凌翊卫,给周公子让碗梅子汤。”
凌屹川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几乎空了的食盒,往廊柱上一靠:“没了。最后一碗,先生喝了。周公子若渴,不如去平康坊南曲,那儿有琴,有曲,还有……别的。”
周砚辞的脸色青了又青,转身拂袖而去。
回到谢府时,日头已西斜。
谢府庭角也有一株石榴,比太学那株更老,花开得泼辣,猩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谁打翻了朱砂砚。暑气未消,蒸得满院花香发腻。
谢霁昀在书房摊开一本账册,那是裴敬之从户部旧档里抄出来的,记录着永宁三年冬一批“赈粮”的转运路线。
他正看得入神。
窗棂一响。凌屹川翻窗而入,手里捧着一匹银色软甲。
“我爹从北疆送来的。”他将软甲往案上一放,指尖抚过甲片边缘细密的鳞纹,“银丝细鳞,轻得很,刀砍上去能卸去三成力。今年秋狩时先生穿上。”
谢霁昀看着那软甲,目光微动。
“秋狩是武官的事,我一个文臣,去作陪,不必穿甲。”
“你不去?”凌屹川皱眉,“陛下已下旨,太学博士需随驾。”
“我去,但不必穿甲。”谢霁昀将软甲推回去,“太惹眼。我一个罪臣遗孤,穿着镇北将军府的软甲出现在猎场,周鉴衡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凌屹川沉默了。
忽然,他走到谢霁昀面前,“先生,我教你骑马。”
谢霁昀愣住:“你?”
“你不善骑术,秋狩若出变故,我不能总在你身边保护你。你要自己能跑,能追,能逃。”
谢霁昀想了想,“好。”他声音很低,耳尖却悄悄红了。
凌屹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带着几分得意,像一头终于猎到猎物的狼。
“那现在就开始。”
“现在?”
谢府后院有一片空地,此刻日头斜照,石榴花的浓荫铺了满地。凌屹川从马厩牵来一匹青骢马,那马温顺,见了生人也不躁。
“踩镫。”凌屹川扶着谢霁昀的腰,掌心滚烫,“左手抓缰,别太紧,马会疼。脊背挺直,但别太僵,要跟着它的起伏走。”
谢霁昀踩着马镫,身子却绷得像块木板。他从未骑过马,上马的动作笨拙得让凌屹川直皱眉。
“放松。”凌屹川的手掌在他腰侧轻轻一按,“腰软些,想着你写字时的腕劲,太用力则僵,太松则垮,要的是那股韧劲。目视前方,别看马耳朵。”
谢霁昀试着调整呼吸。起初僵硬,但凌屹川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而稳,像某种指引。他渐渐找到了节奏,脊背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对,就这样。”凌屹川的声音里带着赞许,“先生聪明,一学就会。”
“是你教得好。”谢霁昀脱口而出,随即耳尖更红了。
凌屹川低笑:“先生夸我了。我得记着。”
他牵着缰绳,在空地上缓缓绕圈。暮色四合,石榴花的浓荫渐渐暗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云。谢霁昀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凌屹川的侧脸。那人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底盛着满天的霞光。汗水顺着凌屹川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下来。”凌屹川伸出手。
谢霁昀扶着他的手臂下马,脚尖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凌屹川连忙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接进怀里。
“腿软?”凌屹川问,声音里带着急促。
“……麻了。”谢霁昀挣了一下,没挣开。
凌屹川的手掌在他腰后停留了一瞬,随即松开。
“先生,明日我还能来么?”
“来干什么?”
“教你骑马。”
谢霁昀垂下眼睫:“看时辰。”
“那我等着。”凌屹川将缰绳扔给闻声而来的周伯,转身往院墙走,“明日我带冰镇西瓜。”
“谢府有冰鉴。”
“我带的甜。”
凌屹川走到墙边,忽然停住,回头看他。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柔和。
“景明,石榴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就要落了。”他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看着它,别让它落在你身上。”
谢霁昀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凌屹川的目光在暮色里深不见底,“周砚辞就是那朵石榴花,看着艳,里头空。他若要落,让他落,别接。”
说完,他翻上墙头,玄色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谢霁昀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猩红。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雪。他没有躲,任由那片猩红落在肩头。
他转身走回书房,却见案角多了一物——是那匹银丝软甲,凌屹川不知何时又留了下来。
谢霁昀伸手,指尖在鳞甲上轻轻划过,冰凉,坚硬,像某种无声的守护。他忽然想起方才马上那片刻,凌屹川粗重的呼吸声拂过耳侧时,自己心底涌起的那一丝异样。
不是怕,是烫。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石榴花的浓荫融进夜色里,像一团团未熄的火。风过处,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红得刺眼。
他坐在灯前,看着案上那匹软甲,忽然觉得,这个四月,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教他骑马,愿意等他学会,愿意……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