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四年,三月初七。
暮春的雨下了两日,到第三日才勉强收住,天却并未放晴。
谢霁昀病了。
起因是前几日天气乍晴,他将书房里的书和父亲遗留的批注手稿搬去庭院中晾晒。春日乍暖还寒,他站在风口里晒了一个多时辰,回屋后又伏案抄书。寒气入体,加之这几日饮食不调,到了这日午后,便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花。
他以为是乏了,喝了两口茶便想撑着,谁知那寒意竟从四肢百骸里一齐涌了上来,烧得他面颊滚烫,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府里只三个下人。
周伯晌午便出城去了,说是西厢房的瓦前两日下雨漏坏了,要去城外的窑厂挑几片新瓦回来。厨娘吴婶今日告假回了城南的侄子家,她侄子前日添了个胖小子。至于阿杏,谢霁昀一早便打发她去东市药铺抓几味安神药。
谢霁昀靠在床头,扯过被子裹在身上,仍觉得冷。那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仿佛无数根冰针顺着血脉游走,扎得他牙关紧闭,身子止不住的抖。他想爬起来倒水喝,可刚撑起半个身子,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又跌了回去。
额头烧的滚烫,手心里却冰凉。
他迷迷糊糊地想,忍一忍吧。睡一觉,发一身汗,或许就好了。从前在牢里,比这重的病也扛过,这点风寒算什么。
谢霁昀往床里缩了缩,将脸埋进枕中。枕头上残留着一点沉香的余味,他嗅着那味道,意识渐渐昏沉,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脸。
"霁昀。谢景明。"
谢霁昀皱了皱眉,勉强掀开眼皮。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头紧锁,眼底腾着两簇焦灼的暗焰。
"……凌屹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我。"凌屹川的脸色很难看,衣服上还沾着墙头的灰,显然是刚翻墙进来,"你烧成这样,府里人呢?"
"出城……走亲戚……抓药……"谢霁昀阖了阖眼,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嗓子疼得像刀割,"都忙……"
"忙?"凌屹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谢霁昀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快烧糊涂了还管他们忙不忙?你这府里养的是人还是摆设?"
谢霁昀想笑一笑,说自己没事,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觉得凌屹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的,闷闷的,听不真切。
"别睡。"凌屹川拍了拍他的脸,力道比之前重了两分,"听见没有?先别睡。"
谢霁昀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却沉重如铅。
凌屹川站起身,在屋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案上有冷茶,有半块干硬的馒头,有谢霁昀没吃完的安神药丸,就是没有一碗热汤。他低低骂了一声,转身冲到门边,拉开门喊了一嗓子:"有人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
凌屹川又骂了一句,反手甩上门,大步走回床边。他盯着谢霁昀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去解谢霁昀的衣领。
"做什么……"谢霁昀尚存一丝清明,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指滚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却抓得很紧。
"松手。"凌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沉,"我给你散热。你这么裹着,是想把自己蒸熟么?"
谢霁昀的手指松了松。
凌屹川解开他的外衫和中衣,只留一层单薄的白色里衣。那衣衫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贴在清瘦的肩背上,勾勒出伶仃的骨骼轮廓。凌屹川的目光在谢霁昀露出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扯过一旁的薄被,只盖到腰腹处。
他瞥见炭盆旁搁着一只铜壶,想来是白日里温在这儿的。他将壶中尚有余温的水倒入铜盆,又兑上少许案上的冷茶,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凌屹川拧干帕子,折成方块敷在谢霁昀额头上,"老军医说过,发烧的人最忌冷热相激,得用温水慢慢擦,把热散出来才稳妥。你放心,这用的是温水,不是凉水。"
他从铜盆里捞出第二块帕子,拧至半干,然后托起谢霁昀的一只手,仔细擦拭手心。
温热的帕子覆上滚烫的肌肤,谢霁昀轻轻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忍着。"凌屹川低着头,"发烧的时候皮肤毛孔张开,得用温水擦拭额头、手心、颈侧这些血脉浅的地方,让热毒慢慢透出来。"
他的手指粗糙,擦过谢霁昀细腻的掌心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从左手到右手,从手腕内侧到指节缝隙,每一处都仔细地擦拭过去,动作笨拙却认真。
擦完了手,他又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拧干后探向谢霁昀的颈侧。
温热的湿气贴上颈动脉,谢霁昀猛地睁开眼,瞳孔因高热而有些涣散,却直直地望进了凌屹川眼底。
"……凌崇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别动。"凌屹川按住他的肩,掌心的力道沉稳而灼热,"颈侧是血脉最浅的地方,擦干了,风一吹,能带走几分热毒。"
他说着,又将帕子换了面,去擦谢霁昀的腋窝。那里的肌肤薄而敏感,帕子刚贴上,谢霁昀便往后缩了一下。嗯哼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软糯。
凌屹川做完这些,又将帕子重新浸回盆里,倒了一杯温水,端到谢霁昀唇边:"多喝点。发烧的人最容易脱水,水喝够了,汗才能发出来。"
谢霁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像一场及时雨。他咽得慢,水珠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滑落到颈侧。
凌屹川盯着那滴水珠,猛地移开视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他脸上莫名的燥热。
"不能闷着。"他背对着谢霁昀,声音有些闷,"也得透透气。"
谢霁昀靠在床头,看着凌屹川忙碌的背影。那人一会儿换帕子,一会儿添温水,一会儿又去摸他的额头试温度,来来回回地折腾,比自己这个病人还忙。
"凌屹川。"他轻声唤道。
"嗯。"
"你坐下。"
"坐什么坐。"凌屹川把温帕子重新敷上他的额头,"老军医说了,看护发烧的人,最怕一个'懒'字。勤擦身,勤喂水,勤换帕子,几个时辰下来,十有**能退热。"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门外走:"等我片刻。"
凌屹川去了厨房。谢府的厨娘吴婶虽不在,灶上的东西却一应俱全。他在橱柜里翻出一截生姜、半罐红糖,又从梁上取了只粗陶碗,舀水兑了,搁在小炉上煮。不一会儿,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生姜红糖水。"凌屹川端着碗回到床前,用汤匙搅了搅,吹凉了才递到谢霁昀唇边,"姜驱寒,糖补力,温热的汤水下去,胃里暖和了,才有劲儿发汗。"
谢霁昀实在无力抬手,凌屹川便一勺一勺喂着他,将整碗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谢霁昀轻轻咳了两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这就对了。"凌屹川用袖子替他抹了抹额角的汗,"出汗是好事,汗出透了,热就退了。"
他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到谢霁昀的肩膀,只露出脖颈和手臂。"捂着点,别着凉。但别蒙头,闷着头睡,热气散不出来。"
谢霁昀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军营里,也常做这些?"
"常做。"凌屹川坐在床边,"边关苦寒,军医少,药材贵,将士们受了风寒,全靠同帐的兄弟轮流守着。擦身、喂水、换热帕子,几个时辰地熬。熬过去了,天亮就能爬起来。熬不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熬不过去的,也不少。"
谢霁昀闭着眼,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凌屹川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动不动地守着他,像一尊门神。
"冷……"谢霁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凌屹川犹豫了一瞬,然后将手伸进被中,握住了谢霁昀冰凉的手。他身体因高热而滚烫,可指尖却是冷的,像一枚被捂不热的玉。
"这样呢?"凌屹川问,掌心收紧,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谢霁昀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凌屹川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巢穴,然后缓缓放松下来,终于沉沉的睡去。
凌屹川坐在脚踏上,握着那只手,一动也不敢动。
窗外雨停了,漏进一缕月色。凌屹川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不知多久,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可他一次也没有松开谢霁昀的手。
"谢景明,"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你快些好起来。这长安城太闷了,我在这城里没一个想说话的人。你要是也倒了,我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谢霁昀在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凌屹川的手,像是在回应。
凌屹川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垂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谢霁昀醒了。
他睁开眼,觉得头疼欲裂,可身上的热度却退了大半。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掌心还覆着一只手——粗糙的,滚烫的,布满了厚茧。
凌屹川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那只手却一直握着谢霁昀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松开。
谢霁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想将手抽出来,却不料惊醒了凌屹川,他猛地抬起了头。
"先生……"他的眼里满是血丝,却透着一股急切,"您醒了?还烧么?"
谢霁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不烫了。
"……退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昨夜清亮了许多,"你一直守着?"
凌屹川揉了揉僵硬的后颈,站起身,"烧退了,我就该走了。"
"凌屹川。"谢霁昀忽然叫住他。
凌屹川回头。
"谢谢。"谢霁昀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凌屹川愣了一下,笑着说,"先生要谢我,下回少赶我一次便是了。"
谢霁昀没说话,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夜起,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