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杏窗问对

永宁四年,二月十七。

谢府后院那株老杏树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缀了满枝,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在青石板缝里铺了薄薄一层。

太学散学已有半个时辰,此时谢霁昀正坐在杏树下摆棋。

"先生好棋。"

清亮的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谢霁昀指尖的黑子一顿,抬眼便见李承瑾立在那片杏花影里。他今年十岁,身量拔高了不少,站在那儿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轮廓,只是那双眼睛,还藏不住心事。

谢霁昀将棋子搁回棋奁:"殿下怎么来了?"

"散学时先生走得急,学生有些话没来得及问。"李承瑾走进来,在谢霁昀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就……三个问题。问完了便走,不耽误先生太多工夫。"

谢霁昀看了他片刻。

这孩子自上元节后来谢府的次数愈发勤了。起初是皇帝的意思——要他这个"罪臣之后"好好教导储君,既施恩又监视。可日子久了,谢霁昀看得出来,李承瑾来谢府,不全是功课所迫。东宫里太冷清,皇后早逝,皇帝病着,一堆嬷嬷内侍只教他规矩,没人同他说些正经话。

"问吧。"谢霁昀将棋盘推到一边,"阿杏,取一壶杏花茶来。"

"哎!"阿杏脆生生应了,从廊下提来一只白瓷壶。她给李承瑾斟了一杯,便识趣地退到远处去了。

李承瑾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从何问起,半晌才憋出一句:"先生……恨我父皇吗?"

谢霁昀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殿下这是第几个问题?"谢霁昀的声音很淡。

"……不算,这个是引子。"李承瑾攥紧了茶盏,慢慢说道,"先生先答这个,学生才好问下面的。"

谢霁昀放下茶盏,他望着李承瑾,目光沉静如水。

"恨。"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迂回,没有遮掩。

李承瑾的脸色白了一分。

"臣知道殿下想听什么。"谢霁昀的语速不快,"殿下想听臣说‘陛下也有苦衷’,想听臣说‘臣不恨了’,想听臣说‘臣理解陛下’。殿下,这些臣今日都说不出口。"

"可先生不是……"李承瑾的声音发紧,"不是常说,恨一个人太容易了吗?"

"是容易。"谢霁昀点头,"容易的事就不做了么?"

李承瑾被问住了。

"殿下,"谢霁昀的目光越过李承瑾的肩头,落在那株杏树上,"臣的父亲跪在菜市口的时候,臣在大牢里。那日,谢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在菜市口被斩首示众。"

他说得轻描淡写,指节却因攥紧茶盏,隐隐泛出青白。

"那道赦臣的圣旨,是陛下亲手批的。不是因为陛下仁慈,是因为臣父亲手里还有东西没交出来,是因为臣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殿下,这是恩典么?"

李承瑾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去,不想让谢霁昀看见。

"臣走出大牢那日,长安城的街道上铺满了槐叶。臣一步一步走回谢府,每一步都在想——为什么活着的是我,不是他们。"谢霁昀收回目光,直视李承瑾的眼睛,"这个答案,陛下给不了臣。殿下能给么?"

"学生……"李承瑾的声音细若蚊蚋。

"所以臣恨。"谢霁昀的声音没有波澜,"恨陛下明知谢家冤屈却不敢重审,恨他留臣一命不过是拿臣当一把刀去制衡周鉴衡,恨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不做。"

李承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茶盏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谢霁昀没有劝他。

他等李承瑾自己止住泪,才继续说道:"但殿下今日来,不是为了替父皇求一句原谅。殿下想知道的是——一个恨着你父皇的人,为何还愿意教你读书,对吗?"

李承瑾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点头。

"因为你是太子,是大胤的储君。"谢霁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我教的不是皇帝的儿子,是未来的天子。"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瑾的声音有些哑,"学生将来做了皇帝,就能弥补父皇的错?"

"弥补不了。"谢霁昀毫不留情,"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命,你弥补不了。你父皇做过的决定,也轮不到你来赎罪。"

李承瑾怔怔地看着他。

"那你为何还愿意教我?"

"因为不想让这样的事再发生。"谢霁昀从棋奁里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半圈,"臣的父亲是帝师,臣的祖父也是帝师。谢家三代帝师,教过先帝,教过陛下,如今教殿下。教的不是怎么做皇帝,是怎么做一个人。"

他将白子落在棋盘上,恰好补活了角落里被围困的几颗残子。

"殿下若将来坐到了那个位置上,能记得今日臣说的话,能记得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是为什么死的——那就不算白教。"

李承瑾沉默了。

"先生,"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痕,可眼神却变了,"学生明白了。学生不问父皇的事了。学生问第二个问题——怎么才能做一个好皇帝?"

谢霁昀看着那棋枰,看了很久。

“殿下,这天下就像这棋枰——边边角角都是世家大族的地盘,你不去争,他们也不来惹你。可你要是真想做出点事来,就得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落子。"

李承瑾的眼睛亮了。

谢霁昀起身,从书房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放在李承瑾面前。

"这是臣的父亲谢清玄所著《吏治录》的上半卷。记载了大胤开国以来三十七位州县官吏的得失。"

李承瑾小心翼翼地翻开手稿,他读了几页,读到一个县令在蝗灾之年开仓放粮,被上司弹劾"擅动官仓",贬为庶人;又读到一个知府在河堤决口时奔走二十里,救下三千百姓,自己却染了风寒,三个月后病逝。

"先生,"李承瑾皱眉,"他们为别人做了那么多,自己的下场却不好。这……值得吗?"

"你觉得呢?"

"学生觉得……"李承瑾想了想,"值不值得,要问他们自己。"

谢霁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让谢霁昀觉得这孩子还有救。

"继续。"

"学生觉得,"李承瑾的声音渐渐稳了,"那个开仓放粮的县令,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开。因为他若不开,饿死的百姓就不是一个两个。他被贬为庶人,可那三千百姓记得他。那个知府若重来一次,也还是会去堵河堤。因为他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下游的村子。"

"所以?"

"所以好官和坏官的区别,"李承瑾抬起头,直视谢霁昀的眼睛,"不在于结局好不好,在于他们做选择的时候,想的是百姓还是自己。"

谢霁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承瑾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从内到外透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

"殿下,"谢霁昀的声音轻却沉,"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先生是在夸学生?"

"是在告诉你,聪明不够。"谢霁昀坐回椅中,"聪明只能让你看清局势,不能让你做出选择。将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每一天都会遇到选择——放过一个贪官,国库就少一笔赈灾银;饶过一个权臣,边关就多一场败仗。到了那时候,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父皇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看得清每一步的代价,所以每一步都不敢走。"

李承瑾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殿下,"谢霁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柔却有力,"你只能问自己——这一笔落下,是让天下人少流一滴泪,还是让自己多睡一夜安稳觉?"

李承瑾将手稿合上,"先生,学生记住了。"

"你记住的不是我的。"谢霁昀摇头,"是你自己读出来的。我不过是让你看了半卷书,路是你自己走的。"

李承瑾低下头,忽然轻声说:"先生,学生有一个请求。"

"说。"

"等学生长大了,做了皇帝——"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第一件事,就是为谢家翻案。谢帝师不是罪臣,先生也不是罪臣之后。先生是大胤三代帝师的传人,是……是学生的先生。"

谢霁昀的手顿在了半空。

"殿下……"谢霁昀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翻案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承瑾点头,"意味着承认父皇错了。"

"那你还要做?"

"要。"李承瑾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因为如果学生连先生的清白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天下人的清白?先生说过,好皇帝做选择的时候要想百姓。学生想——先生也是百姓。"

谢霁昀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跪在菜市口的样子,想起一百三十七口人在刑场上流的血,想起自己从大牢里走出来时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些画面在他心里压了太久,久到他以为已经麻木了。

"先生?"李承瑾小声唤他。

谢霁昀睁开眼,眼底不是释然,不是原谅,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楚的情感。

"殿下,"他说,"翻案的事,等你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再说。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杏树下,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花,递到李承瑾面前。

"先把今日教你的记下来。"

李承瑾接过花枝,粉白的花瓣沾了他的满手清香。他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

"先生,学生能不能改日再来?"

"来做什么?"

"学生想知道那个被贬的县令后来怎么样了。"李承瑾的眼睛弯成月牙,"还有,先生还没答学生第三个问题呢——那个角上的白子,后面该怎么走?"

谢霁昀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下次来,带一卷你自己写的策论。不是太学里交的那种,是你自己想写的。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承瑾起身,走到月洞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霁昀一眼。

"先生,"他说,"学生今日问您恨不恨父皇,不是想让您原谅他。学生只是……只是希望有一天,您能不那么恨。不是因为父皇值得原谅,是因为……因为恨太重了,学生怕先生扛着太累。"

谢霁昀立在杏树下,满树花光将他笼罩其中。他没有回答。

李承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转身走了。

春风又起,满树杏花簌簌地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瓣,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恨还在,像一根刺扎在骨头缝里,动一动就疼。可不知何时起,那根刺旁边长出了一些新的东西——不是花,是芽。嫩得掐出水来,却实实在在地从冻土里顶了出来。

他望着檐下筑巢的燕子,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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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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