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还没有来得及去见卫长卿,萧景琰先出手了。
三月初一,吏部尚书周延年在早朝上递了一份折子。折子表面上是关于今年外放官员的考核调整,洋洋洒洒列了十几个名字——户部郎中调任江南盐运使,兵部主事调任云州知府,都察院监察御史方敬亭调任——福建按察使。
方敬亭。就是两个多月前在朝堂上当众翻出宋怀义旧案、一剑捅穿萧景琰兵部布局的那个监察御史。调任福建按察使——表面上是升官。按察使是正三品,监察御史是正六品。连升五级。可福建离京城三千里,方敬亭被调去福建就意味着他再也管不到京城的事。这招叫明升暗贬,萧景琰最拿手的把戏。
方敬亭站在朝堂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生硬的笑——你能怎么说?吏部升你的官。你说你不去?那你就是嫌官小。你去了——京城就少了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沈昭宁是三天后从刘安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三下。萧景琰在收网。他以吏部为武器,把敢跟他作对的人一个个调离京城。方敬亭是第一个。下一个会是谁?父亲沈怀安——官职已经够高,不能在明面上动。可暗地里呢?
顾松年——太傅,敢动太傅就是挑战太子的底线。萧景琰暂时可能不会。姜映月——她用医馆掩护了太多的消息传递,可她只是一个民间大夫,动她不需要吏部折子。一个地痞就能砸了她的门。刘安——一个蹲街角的外围眼线。动他甚至不需要理由,锦衣卫以"盘查可疑人员"就能把他关进去。彩蝶——沈昭宁的贴身丫鬟。如果彩蝶在街上出点"意外"——马车失控,桥栏松动。赵氏——二婶。她娘家侄子赵有恒在国子监,那孩子有没有把柄可以抓?沈昭明——新进的学政司主事。学政司虽是个清闲衙门,但它是礼部下属机构。正好也在吏部可以伸手的范围内。
沈昭宁把关系图翻开。父亲、母亲、哥哥、妹妹、二婶、彩蝶、刘安、姜映月、冯掌柜、老马、方敬亭、顾松年、顾晚棠——一共十三个人。这十三个人是她今世拼了命要护住的人。萧景琰只要动其中一个,就等于拿刀尖抵住了她的喉咙。方敬亭已经被调走了。下一个会是谁?
三月中旬。沈昭明的学政司里出了一件小事。新到任的学政司郎中忽然提出要"清查在册官员出身"——把学政司名下所有在册的低品级官员的出身、籍贯、科举名次重新核对一遍。理由是朝廷即将修订学政条规,需要准确的官员档案。其中直接点名要看沈昭明的原始府试试卷——说他的乡试卷面和府试卷面笔迹"似有不同",需要亲自验对。
沈昭明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他没有闹。他把府试原始试卷调出来交给了郎中。因为他觉得"白纸黑字没什么好怕的"。可沈昭宁听到这件事之后,心里立刻敲了警钟。
她当天下午亲自去了一趟学政司的档案库——学政司的档案库在礼部后院里,她和礼部侍郎的女儿曾经同在一个诗社里待过。她只用了一句话——"我哥哥落了样东西,我来帮他取"——就进了档案库。她在档案库角落里找到了沈昭明那份府试原卷——原卷确实是他亲手写的,笔迹和乡试卷面一致,没有任何问题。
可她在翻原卷的时候发现了一处抹不掉的涂抹痕——原卷上有一处极淡的、被刮过又重新描了一遍的字迹。仔细看能看到刮痕底下的原笔迹。原笔迹写的是——"北虏当灭"。这四个字是府试题目要求考生写的策论里的常见用语,非常普通的军事论述,可这四个字下面的批语栏里有一行极细小的红字——"措辞偏激"。
"措辞偏激"这四个字是当年府试阅卷考官写的批语。这种批语并不罕见,考试里稍微激进一点的字眼阅卷官都会打批语。可如果这四个字被断章取义——说沈昭明的文章"用语不当,有仇虏情绪,不适合在学政司这样的敏感部门任职"——那这一份旧卷就足够让他在学政司待不下去。
批语不是萧景琰写的,可吏部可以拿着这个批语给学政司郎中一个"理由"来查沈昭明。她沉住气,把原卷放回原处。
走出档案库的时候,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萧景琰的动作不是随机的。他的每一次敲打都是精心计算的。他不需要在正面战场上打败她,他只需要让她疲于应付。他在用吏部这张网慢慢地收拢,让每一个围着她的人都被一点一点从边缘削掉。等到她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她自己就成了一颗孤子。
一颗孤子在棋盘上存活不了太久。
当晚她回到家,去了父亲的书房。
"爹,吏部查哥哥的底——您知道是谁的意思吧?"
沈怀安放下笔,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知道。吏部尚书周延年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最近在吏部搞了一系列人员调整,名义上是'优化考核',实际上是安插亲信。方敬亭是第一个动刀的人,你哥——大概是顺带试一下刀锋。"
"那您打算怎么办?"
"吏部的事有吏部的规矩。你哥的卷子是清白的,查不出什么名堂。可爹在想另外一件事——三皇子在吏部这么肆无忌惮地推人拉人,需要一个前提。没有人制衡他。朝堂上应该有三股势力互相牵制——三皇子的吏部,四皇子的兵部旧部,太子的东宫。可现在四皇子的兵部已经被周崇安接手了,太子又被锦衣卫问话弄得不敢发声。三股势力里两股都弱了,剩下的一股就会坐大。"
"所以呢?"
"所以爹打算请旨——"沈怀安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三皇子协理吏部事务,却不担吏部尚书之名。这样他在吏部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尚书签字。有人看着,他就不能一手遮天了。"
沈昭宁看着父亲写下的那个名字——"赵廷章"。
赵廷章。户部侍郎赵敬堂的族弟,也是那个要查沈昭明卷子的学政司新任郎中赵某的远房叔叔。但最重要的是——赵廷章是中立派。不是三皇子的人,不是四皇子的人,也不是裴家的人。是一个在朝堂上不站任何队的孤臣。让一个孤臣去管吏部尚书这个位子,就意味着萧景琰在吏部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先说服这个不站队的老头。而说服一个不站队的人,付出的代价远不止是利益——要拿真正的政绩去换。
"这个人是您临时想的还是——"
"想了很久了。从方敬亭在堂上翻宋怀义旧案那天开始,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吏部迟早要有人去管住。只是现在三皇子的刀伸到了你哥哥头上,爹不想再等了。"
"那您明天就去递这份折子。"
"明天就去。"
沈昭宁站起来,退出了父亲的书房。走到回廊下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又下雪了。三月倒春寒。
可她不觉得冷。父亲要请旨安插一个中立派去管住吏部。这不是防御,这是反制。萧景琰的网正在收拢,可沈怀安要在萧景琰的网收拢之前,往网的中间插一根铁钉子——你敢收网,钉子就扎你的手。
她回到自己的书房,在关系图上"方敬亭"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被调离京城"。又在"沈昭明"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星号——"被查"。然后她在纸的上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吏部"。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新的人名——赵廷章。在赵廷章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吏部两个字。
然后她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姜映月的。信里没有提朝堂,只问她能不能多进一批防风、羌活——那些都是北境军中常用的外伤药材。她想托姜映月以医馆的名义定期往北境发药——不是给裴长渊,是给北境的伤兵。
这大概是现在最好的安神剂。写信。碾药。往北境发药材。在信纸和药香里等北境的消息。也等那个必须去见的表舅愿意坐下来听她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