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递上去的折子在早朝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满朝文武都没想到——林弹劾过他的钱槐被驳了折子，被弹劾的人反而主动递折子请求加强吏部监管。这不是复仇，这是从容。满朝文武看着沈怀安把折子放在龙案上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个左相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怕吏部查我的儿子，因为我的儿子清清白白。我愿意让你查，只要吏部本身也是清清白白的。
皇帝看完折子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赵廷章这个人选不错。"这意味着皇帝不仅同意了沈怀安的请旨，而且对这个中立派出任吏部尚书感到欣慰。他也许早就想找一个不站队的人去管吏部了，可他没有理由跳过吏部的推荐程序直接任命。沈怀安给了他理由。
萧景琰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他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可沈怀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吏部的折子写得很精彩。不过吏部管的是人——人心不像折子那么容易写。"
沈怀安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可走出午门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萧景琰在威胁。人心——他指的是谁的人心？自己的，还是沈家身边其他人的？
三月中旬，方敬亭离京的前一天晚上，沈昭宁去见了他一面。
方敬亭的家在城东一条极窄的巷子里。不是都察院分的公房，是他自己买的——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一株老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去年秋天没打干净的几颗干枣，在风里摇来摇去，像几个缩了水的红灯笼。
方敬亭坐在枣树下的石桌前，手边放着一壶酒。他已经喝了大半壶，可脸上的表情不是醉意，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释然。
"沈侄女，你来了——坐！"他指着石凳，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爽朗。
沈昭宁在石凳上坐下。她没有安慰他。她知道方敬亭不需要安慰。这个人当了一辈子监察御史，从南查到北，从边关查到京城，得罪过的人比她在京城的熟人还多。他不在乎被调。可他在乎一件事。
"方叔，您去了福建之后打算查什么？"
方敬亭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枣树院子里显得特别响亮。
"你这个小姑娘——别人来送行的都是安慰我，说福建气候好，海鲜多。你来了就问我要查什么——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福建按察使司下辖四个海港，是江南最繁忙的海运口岸。永盛行的货发往江南之后走的是哪个码头？锦衣卫不查了，可不代表都察院不查。按察使有独立办案权——我不需要经过锦衣卫。只要有证据，我就可以直接给大理寺递弹劾。就算调离了京城，我也可以继续查，只不过查的方向不一样——他们以为把我调走了就没事了？天真。我去江南等着他们。"
沈昭宁看着方敬亭那张被酒精烧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方敬亭不是被萧景琰打出去了——他是从京城这个棋盘上跳了出去，换了一个更大的棋盘。在京城他只能在都察院的条条框框里跟人斗，在福建他可以自己立案自己查。萧景琰明升暗贬，可方敬亭把"明升暗贬"变成了"天高任鸟飞"。
"方叔，您去福建的时候顺路帮我留意一下——永盛行发往江南的那批军需物资里，有没有医疗器械。刀、剪、锯骨用的铁器。"
方敬亭的笑容收了一瞬。医疗器械可以用在任何地方——战场上，医馆里，或者在牢房里。
"你指的是——"
"我什么也没指。只是问问。"
方敬亭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好。我帮你问。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京城这边，如果都察院还有剩下的干净人，你帮方叔看着他们。三皇子迟早要把都察院里所有不听话的御史一个个拔干净。"
"我知道。"
方敬亭站起来。他有些醉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可他站稳之后，整个人忽然直了。这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监察御史的人，在醉酒的时候说出的话反而比清醒的时候更真。他对着那棵老枣树举起酒杯，像在敬一个看不见的人。
"愿我大梁——别辜负了那些在北境冻死的兵。"
第二天一早，方敬亭带着都察院给他配的四个护卫出了京。他没有让任何人送行。可沈昭宁站在德胜门外的茶楼二楼上，远远地目送那辆旧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这是她第二次在德胜门外送走一个可以并肩战斗的人。
第一个是裴长渊。往北。第二个是方敬亭。往南。北边有风雪里的边军，南边有藏在码头深处的暗账。而她独自站在京城正中间的棋盘上，身边还有赵廷章、顾松年、刘安、老周、姜映月。
就在同一天，靖王府又送来了一张帖子。帖子的措辞比上次更加客气。萧景琰说府中新来了一位江南名厨，做得一手好鲥鱼，请沈大小姐过府品尝。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令兄昭明兄亦可同来。"
沈昭宁看着帖子，看了很久。他在用鲥鱼试探。上次她去了赏菊宴，他以为那条线还能接上。可沈昭宁把帖子放回了桌上。
"彩蝶，回帖。说我近日身体不适，不便出门。"
"那二公子那边——"
"也回。说我哥在学政司最近被查卷子，心里不痛快，不宜出门。"
彩蝶咽了口唾沫退了出去。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边。萧景琰不是一个会被拒绝两次还不翻脸的人，他今天送来这张帖子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真的请她吃鱼。他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接了，他可以对外宣称——沈家的女儿仍然和三皇子府有往来，沈家在站队。她不接——下次送来的就不是帖子了。
她不怕不接。可她需要加快速度。必须在萧景琰下一次出手之前完成三件事。第一，让她父亲和赵廷章把吏部尚书的事情敲实了，让吏部不再是萧景琰一个人的工具。第二，帮方敬亭在福建站稳脚跟，让东南海港的暗账浮出水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去见卫长卿。不是以沈家女儿的身份，是以外甥女的身份。去问他一句：表舅，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把窗户合上。窗外，三月的倒春寒终于过去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始冒新芽。极嫩极小的绿芽从干枯的树皮裂缝里挤出来，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可它们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