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旧事

沈昭宁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去东宫。可在她动身之前,出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可对她来说,比任何朝堂上的风波都要震动。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沈夫人在整理旧衣物的时候从箱底翻出了一件已经褪了色的荷包。荷包是极普通的素绢做的,没有任何绣花,只在边角用银线勾了一圈极细小的云纹——沈昭宁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绣花用的针法。可这个荷包不是母亲绣的。针脚比母亲的手艺稀疏得多——是一个不擅长女红的人绣的。

"娘,这个荷包是谁的?"

沈夫人接过荷包,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摸过荷包上那圈银线的云纹,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外祖母的。"

"外祖母不是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吗?"

"是。"沈夫人把荷包翻过来。荷包里面的衬布已经泛了黄,角落里绣着两个极小的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可还辨得出来——"阿昀"。阿昀是母亲的小名。外祖母叫她"阿昀"。可沈昭宁盯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窜上了一阵凉意——这两个字的绣线是明黄色的。不是普通官宦人家用的那种淡黄色丝线,是宫制明黄丝线——这种丝线只有皇家能用。

"娘,外祖母是——"

沈夫人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被岁月压了很久终于被翻出来的平静。

"宁儿,娘从来没有跟你提过——因为提了对你没有好处。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大到已经能在这座京城里替自己撑起一片天。娘告诉你——你的外祖母姓卫。"

"卫?"

"对。锦衣卫指挥使卫长卿的姑姑。你外祖母是卫家当年入宫的秀女。后来没被选上,被指婚到了江南林家——就是娘出生的林家。可她在宫里的姐妹没有忘记她。卫家的根——在京城的锦衣卫里。你外祖母和卫长卿的父亲是嫡亲的兄妹。换句话说——卫长卿是我表兄。是你表舅。"

沈昭宁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卫长卿。那个前世把沈家推进深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她母亲的表兄。是她的表舅。

"娘,他知道吗?"

"知道。他当然知道。"沈夫人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爹被弹劾的那次——钱槐弹劾他的那份折子被驳回来的时候,折子上原本有一条罪名,说你爹和锦衣卫的人有血缘关系——是'利用亲戚关系打探机要'。可这一条在呈到御前之前就被划掉了。你猜是谁划掉的?"

"卫长卿。"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他没有帮任何人。他只是把那一条划掉了。不是因为他在保你爹,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锦衣卫指挥使和当朝左相是亲戚。他把这件事压了二十年。从我嫁进沈家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跟沈家有过任何公开往来。可他在暗中——"沈夫人顿了一下,"他未必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昭宁想起了宋怀义在诏狱里咬舌自杀,想起了锦衣卫第一时间查到了永盛行的资敌线却在江南线上戛然而止,想起了姜映月医馆被砸之后卫长卿没有让任何人继续跟踪她,也想起了周平安——老周的养子——在锦衣卫里的差事忽然从杂役升了文书管门禁。那些看起来无心的安排,也许不是巧合。是这层血缘被藏了二十年之后在暗中起的作用。

卫长卿不是她的敌人。可他也不是她的盟友。他只是在看着这盘棋——看着自己姑姑的外孙女在棋盘上怎么走。而他手里的那把刀什么时候砍下来,取决于她下一步落在哪里。

"娘,"沈昭宁握紧了母亲的手,"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朝堂上那些人在做什么对吗?中秋宫宴那天您在马车里跟我说——宫里有些人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相处——您不是猜的,您是知道的。"

沈夫人点了点头,眼眶忽然红了。

"你父亲做了一辈子清流,我不愿意让这些乱七八糟的旧事影响他。可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被卷进去——你知道娘心里有多怕吗?"

"不怕。"沈昭宁把母亲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沈夫人看着女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把女儿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和前世一模一样——和她在沈府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把她叫到房里塞给她那个小包袱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诀别。

晚上,沈昭宁独自坐在书房里。她把母亲今天告诉她的事重新整理了一遍。外祖母姓卫——和卫长卿有血缘关系。卫长卿因此和沈家有一层被藏了二十年的暗线。这层暗线帮过她,也可能害她。因为血缘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卫长卿如果忽然被人捅出这层关系,为了自保他可能反过来把沈家彻底清洗——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和沈家有任何牵连了。

但同时,她在心里想通了另外一件事。卫长卿暂停查江南——不是因为那条线通向某个他不敢碰的大人物,而是因为那条线可能和沈家有关。和沈家有关,就等于和卫长卿自己有关。他在保护自己。而卫长卿动太子——不是萧景琛授意的。是太子挡了什么路。太子挡了什么路?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开始觉得卫长卿比她之前认为的更复杂。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也不是一个可以用利益收买的中立者。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立场和软肋的人。而她的外祖母,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卫家送秀女入宫,女儿没选上却嫁给了一个江南书香世家的女婿。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别人会怎么想?——卫家在宫里埋线,用婚姻渗透文官集团。这对锦衣卫指挥使来说是灭顶之灾。因为锦衣卫指挥使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家族有"渗透"朝堂的嫌疑。他一直暗中做的不是害谁,是擦擦干净——把所有可能把卫家和文官集团扯上关系的痕迹全部擦掉。而她现在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踩到他擦了一半的痕迹。

怎么办?

沈昭宁想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已经被画了无数遍的关系图,在卫长卿的名字旁边划上了一个新的圈。圈子里她写了两个字——表舅。又画了一条细线,连到"母亲"两个字上。然后又画了一条虚线,连到她自己。这条虚线代表着——如果有一天卫长卿发现她也在查他的底,他可能会做什么?他会保她?还是灭口?取决于她下一步怎么走。

她在纸上又写了四个字。

"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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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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