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手

正月一过,京城的雪开始化了。

化雪的日子比下雪冷得多。满街的雪水混着泥土把青石板路泡成了褐色的泥浆。马车轮子碾过去的时候,泥浆会溅起来打湿行人的衣摆。可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甜味——是泥土底下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春天不远了。

沈昭宁原本以为裴长渊走了以后,京城的棋局会有一段短暂的平静期。萧景琛被永盛行的案子炸废了半边身子,萧景琰在兵部丢了控制权,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来舔伤口。可她想错了。平静只持续了七天。

二月初,京城忽然传出消息——锦衣卫在追查永盛行资敌案时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永盛行的货不止发往关外。还有一部分货发往了——江南。

江南不是胡人。江南是朝廷的腹地。军需物资发往江南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可锦衣卫在追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忽然停了。不是查不下去了——是不查了。

沈昭宁是从来柳叶巷抓药的一个锦衣卫百户嘴里听到这事儿的。那百户是姜映月的老病号,胃寒,每年冬天都要来抓三个月的理中汤。他坐在医馆的长凳上,一边等着煎药一边跟姜映月闲聊。嘴上没有把门。

"上头交代的——江南那条线不许再查。再查就是越权——越什么权?咱锦衣卫查案子本来就是本职,哪来的越权?"他说着啐了一口,"可上头说了,不许查就是不许查。咱们这些小当兵的只管听令。"

姜映月递了碗热汤给他。他喝完之后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沈昭宁在旁边碾着药,手里转着石臼的动作虽然没停,脑子已经开始飞速打起转来。

卫长卿。下令不查江南的是锦衣卫最高层——只能是卫长卿本人。可卫长卿为什么要保护江南这条线?永盛行的案子是皇帝亲口下旨让锦衣卫查的。查到了关外就去追关外,查到了江南为什么不追?除非江南这条线一旦被掀开,会牵扯到某个人。一个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愿意碰的人。

什么人能让卫长卿不愿意碰?不是萧景琛——郑家已经倒了,萧景琛自身难保。不是萧景琰——锦衣卫最近对萧景琰没有任何额外的关照。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这条线的尽头不在皇子府。在更高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不过她强迫自己先别往那里想——证据不够的时候,猜都懒得猜。

同一天下午,刘安又带回一桩怪事。他在城东盯梢的时候发现锦衣卫最近在暗暗撤换宫禁卫。不是大换,是很隐晦的小换——今天换掉东华门一个值夜守卫,明天调走西苑角楼一个火头军。换走的人全被调去了城外的新兵营当教头。明升暗移。新换上的人清一色是高个头、冷面孔,跟人说话不超过三个字。

"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沈昭宁问。

"小人查了一下——一部分是锦衣卫自己从外地调来的,另一部分是——"刘安咽了口唾沫,"是北镇抚司秘密训练的那批新人。按理说这批人要明年才能正式服役的,可是——提前上岗了。"

北镇抚司。锦衣卫的核心机构。专管诏狱、专管大案、专管那些连名字都不能摆在公文上的事。北镇抚司的人提前上岗不经过兵部和吏部备案——卫长卿在干什么?

他在往这座京城最重要的关节里插入自己的人。不声张,不眨眼,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像一把极细极锋利的刀片,从骨头的缝隙里滑进去。别人还没感觉到疼,他已经切到了骨头中心。

沈昭宁让老周给他儿子周平安写一封特别的家信。信里不问门禁记录,不问人员调动,只问一句——"你们锦衣卫最近忙不忙?"

周平安的回信几天后到了。信里说——"忙。每天加班。可不知道在忙什么。"

不知道在忙什么——就是所有的新人都不在明面上执行任务。他们在等。可等什么?等一个时机。

二月十五,那个时机出现了。

太子萧景恒被锦衣卫请去喝茶——说是喝茶,其实是问话。问话的内容是关于顾松年那份兵器清单里的几样东西。锦衣卫说他们发现太子兵器库里有一张弓的弓弦不符合规制——不是普通弓弦,是角弓弦。角弓弦是军用制式,只有北境前线部队才配备,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东宫的兵器库里。

"那张弓是哪位武将世家的子弟送的?"问话的锦衣卫千户把弓放在桌子上。

萧景恒看着那张弓一言不发。他记得那张弓的送礼人——云州总兵之子许怀安。许怀安是北境边将世家出身,家里有角弓弦再正常不过。可锦衣卫问的不是许怀安。他们问的是——"太子殿下的兵器库里为什么会有北境前线部队才配备的军用物品?"

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差别,够杀一个人。

萧景恒说——"这是许怀安送的贺礼。送礼登记册上有记载。你们可以去查。"

"查过了。礼册上写的是——'弓一张'。没有注明角弓弦。太子殿下,这是军用物品。出现在东宫兵器库里,需要解释。"

萧景恒的脸白了。

这是萧景琛的手笔。不,不是萧景琛。萧景琛现在自身难保,没有精力也没有胆量在锦衣卫里搞这么大的动作。能调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能精准地找到一个送礼册上的细节漏洞,能把一个极其冷门的军用规制问题变成一把刀——这需要的不是皇子的权力,是情报。只有锦衣卫指挥使自己有这个权限。卫长卿在动太子。

可他为什么要动太子?太子是所有人里最没有竞争力的一个。他平庸、老实、被两个弟弟夹在中间喘不过气。动了他对谁有利?

对萧景琛有利——因为萧景琛需要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对萧景琰也有利——因为储君之位一旦动摇,两个皇子之间就要重新洗牌。可对卫长卿呢?卫长卿不是一个会替别人打工的人。他动太子,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会是什么原因呢?太子是不是挡了卫长卿的路?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搞清楚这件事。因为如果卫长卿能把刀伸向东宫,他就能把刀伸向沈府。而沈府没有太子的免死金牌——连太子都没有。

北境的急报恰在此时到了。是裴长渊的信。信是裴家斥候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沈大小姐亲启"。

"一切安好。永盛行的货在胡人军中已经断了补给,胡人退了七十里。父亲伤势已愈,军中一切正常。卫长卿的人在北境活动频繁。锦衣卫北镇抚司派了六个人以'监军'名义进驻北境军。我查过他们六个人的底,其中三个人在来北境之前从未离开过京城。他们不是监军,是刺客。目标不确定。你在京城小心。"

北镇抚司的六个人被派去了北境。三个人没离开过京城——意味着这三个人是卫长卿的核心班底。他把核心班底派去北境当"监军"。目标是谁?裴定方?裴长渊?

还是别的什么人?而在京城的同一时间,卫长卿正在对太子下手。南北两地——同时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同时出现在北境和东宫。

他在做什么?

沈昭宁把信举到烛火上方烧掉。火焰吞没裴长渊的字迹时,她一直在想着卫长卿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他的目标是什么?他既不为皇子服务,也不被官员收买。他唯一效忠的人是皇帝。可如果他效忠的是皇帝,为什么要在皇帝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东宫和北境两头同时动手掠人?他在抓什么?

她必须想办法见到太子。不是通过顾松年,是直接见到太子本人。因为太子是唯一一个被锦衣卫问过话还活着从诏狱里出来的人。他一定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可一个左相的女儿怎么见到太子?这不是翻墙能解决的事。需要更巧妙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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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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