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正月十六。上元节的灯刚刚撤下。
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裴长渊回北境军中,协助其父裴定方整顿边防。即日启程。
旨意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赶在开春化雪之前。这个时间点选得太巧妙了。让一个质子回军中,在朝堂上必然有人反对。可如果拖到春天,胡人趁着冰雪未消发动突袭,朝堂上那些反对的人就要背上"贻误军机"的罪名。皇帝谁也不想得罪,所以他选了一个所有人都不得罪的时间——正月十六。朝臣们还在过年。
旨意下达的当天,裴长渊就收拾好了行装。他在京城待了将近一年,带来的东西不多,走的时候也不多。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裴家的几本兵书,他不带任何京城的东西回去。只有一样例外——那件沈昭宁帮他洗干净的靛蓝色粗布短衫。他把它叠好,压在行囊的最底层。
清晨,德胜门外。天色还没有全亮,城墙垛口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又冷又硬。裴长渊骑在一匹黑马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裴家的靛蓝披风。风很大,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沈昭宁是来送行的。
她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走过来把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一包碾得极细的药粉。
"三七粉,"她说,"北境打仗的时候总有外伤。这包是我自己碾的——碾了很久。不是姜大夫给的,是我的。"
裴长渊接过布包,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条白玉扣带,把药包系在了马鞍旁边。
"沈昭宁。"
"嗯。"
"你还记不记得重阳节那天在普济寺——你跟我说,上辈子我帮过你?"
"记得。"
"不管那时候我帮了你什么——这辈子我接着帮。"他顿了顿,"北境的事我帮你盯着。胡人的动向,裴家斥候的军报——有重要的消息我会让人走斥候线送回来。你在京城看到什么也送过来。"
"就像之前那样。"
"就像之前那样。"
裴长渊说完,伸手在腰间摸了片刻,然后将系在身上的白玉扣扯了下来。那是裴家的调兵令——整个北境只有两枚。一枚在他父亲那里。一枚在他这里。他把白玉扣放在她手心里,合上了她的手指。
"这个给你。不是给你调兵的——是给你用的。锦衣卫如果为难你,拿着这个东西——裴家在北境的三十万人不能帮你挡锦衣卫,可裴家欠我一条命的人遍布京城各个衙门。他们会帮你。"
沈昭宁握着玉扣。冰凉的纹路硌着掌心。和前世的温度一模一样。可这一世他是站着把它交给她的,不是在她面前半跪着说"跟我走"。他是要往前走了。去北境,去风雪里,去他一辈子都属于的那个地方。
"裴长渊,你到了北境之后——小心宋怀义那样的人。"
"北境没有宋怀义。我父亲管了三十年边军,什么样的人留什么样的人走,他心里有数。我回去之后帮他理一遍军官的底——凡是和京城有利益往来的,全部调去后方管粮草。一线部队只用北境本地出身的人。"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城垛的缝隙里漏出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不是哭,是风吹的。
"沈昭宁,"他低下头看着她,"我本来想等这场棋下完再走。可你也知道——有些棋,只能在北境下。"
"我知道。"
她把玉扣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北境的风很大,你多穿一件。"
"好。"
裴长渊最后看了她一眼。蓝披风一扬,拨转马头。从德胜门外到北境的官道上,马蹄踩碎了满地未化的残雪。他没有回头。可她的手一直按在袖口上,直到那匹黑马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点,再被漫天的晨光融化掉。
走了。
回到马车上,彩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大小姐,您——"
"没事。"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回府。"
马车辘辘地往城里驶。她握着袖中那两枚白玉扣——一枚是前世的念想,一枚是今世的约定。两枚玉扣在她的掌心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瓷器相击的声音。
这一年她做了很多事。收刘安,查舞弊,斗宋怀义,翻永盛行。每一件事她都冲在前面,像在棋盘上疯狂落子的棋手。可现在那个能和她对局的人走了,她忽然觉得棋盘的另外半边空了一点。
不是害怕。是少了一个可以从雨夜窗户翻进来给她递情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