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年

永安十八年的春节,是沈昭宁重生以来过的第一个年。

沈府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年了。厨房里蒸年糕蒸得满院子白雾,丫鬟们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大红春联。沈昭晚拉着彩蝶满院子跑,说要数一数府里一共挂了多少盏红灯笼。沈昭明从学政司回来那天还带了一刀红纸,说今年全家的春联都由他来写——中了举人之后,他的字确实比以前稳了不少。

沈怀安难得放了假。除夕这天,他从早上就坐在正堂里,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他脸上的皱纹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深,可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沈昭宁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续了茶。

"爹,您今年好像比去年高兴。"

"是吗?"沈怀安接过茶盏,在热气里眯起眼睛,"大概是老了。人一老,就特别容易因为一家人平平安安而高兴。"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妹妹和正在爬梯子挂灯笼的哥哥。一家人平平安安。前世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是奢侈。今世她守住了。

"爹,"她忽然说,"您觉得明年会怎么样?"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北境的事还没完。四皇子虽然受了挫,可郑贵妃还在宫里。三皇子在兵部没了赵敬堂,可他的根基不在兵部——在吏部。吏部考核天下官员,那才是他的根本。"他转头看了女儿一眼,"宁儿,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一场仗就能打完的。"

"我知道。"

沈怀安放下茶盏,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女儿,这一年变了很多。他不再问"你怎么知道",因为答案他已经猜到了。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天过年。"

除夕夜,沈家全家人围在正堂里吃了顿团圆饭。红烧肘子摆上桌的时候,沈昭晚第一个伸筷子,沈昭明笑着去抢。赵氏带着二叔沈怀礼也过来了——沈怀礼这半年老实了不少,赌坊再也没去过。赵氏和沈夫人坐在一块儿说家常,话题从沈昭明该不该说亲一路扯到城西新开的绸缎庄。沈怀安难得喝了酒,三杯下肚之后脸上泛了红。他看着满桌的人,忽然举起酒杯说了一句——"愿我沈家,岁岁平安。"

所有人举杯。沈昭宁举起杯子的时候,感觉到袖子里的白玉扣轻轻碰了一下手腕。冰凉的。可她心里是暖的。

守岁的时候,沈昭晚熬不住了,靠在母亲的膝盖上睡着了。沈夫人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哼着一首极老的江南小调。沈昭宁坐在旁边,听母亲哼着哼着,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小事。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除夕夜——母亲在给她梳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宁儿,不管你将来嫁得多远,娘都在这里。"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杯里映出了正堂里的烛火——烛火很亮,亮得有点晃眼。

大年初一,裴长渊来沈府拜年。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玄色狐裘,领口缀着一圈墨狐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刀——锋刃上没有锈,只有一层冬天特有的寒光。

沈怀安在正堂见了他。两人说了些朝堂上的事。裴长渊正式提了回北境的请旨——他说北境胡人今冬的扎营动向不太正常,虽然永盛行的补给线断了,可胡人没有立即退走,说明他们还有别的补给渠道。他想趁着开春化雪之前回到北境军中。

沈怀安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皇上虽然说要年后再说,心里多半已经有主意了。你在京城这大半年,兵部换了两任尚书,北境经历了遇刺和补给危机。你一个质子能在这样的乱局里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没有做过让人拿住把柄的事。"

"所以皇上会让你回去。他想看看——一个在京城里待了这么久的质子回到北境之后,是会更像一个北境人,还是更不像。"

裴长渊点了点头。

"沈大人,无论皇上心里怎么想,裴家的刀口永远朝北。"

沈怀安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茶不是酒,可那一碰里有酒的意思。

裴长渊从正堂出来之后,在后院门口的石榴树下等了一小会儿。沈昭宁从东跨院出来。她今天穿着那件藕色的新斗篷。母亲年三十晚上熬夜做的。领口缀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的脸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裴公子,"她走到树下,"跟我爹说完话了?"

"说完了。"裴长渊从狐裘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手里。不大,很轻,不怎么值钱。拆开之后是一只用檀木削成的小兔子——兔耳朵是一长一短的两片木屑,眼睛是两颗极小极亮的黑豆,看起来憨憨的,像他拿刀的手做出来的唯一一件不太锋利的东西。

"你削的?"

"闲着也是闲着。"

沈昭宁把木兔子握在手里。檀木还没有被掌心捂暖,可是她已经知道这只兔子会和她袖子里那枚白玉扣一起,被她带去很多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她问。

"过了上元节。皇上的旨意正月十六下。旨意下了之后我就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大概二月初能到北境。"

"路上小心。"

"你在京城也要小心。"裴长渊说,"萧景琛虽然废了一半,可他还有一招——他的母亲郑贵妃仍然在后宫。而郑贵妃的兄长郑伯庸把什么都扛了。这意味着四皇子随时可能反咬。他只要找到一个替罪羊,就能把自己洗白。萧景琛不是那种会坐着等死的人。"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想起了卫长卿。那个锦衣卫指挥使现在在哪个位置上?永盛行的案子一爆出来,卫长卿就缩了回去。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落井下石之后立刻站到胜利者一边。他只是安静地消失在了锦衣卫的阴影里。

"裴长渊,你有没有觉得——卫长卿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卫长卿不是安静。他是在等。等下一次变天的时机。锦衣卫是皇帝的刀,可刀总有自己最想砍的方向。而卫长卿的方向——从来都不是我们能猜到的。"

他说完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沈昭宁。"

"嗯?"

"那只木兔子的耳朵不一样长——不是手抖,是故意的。一只耳朵听北境的风,一只耳朵听京城的事。你在听京城的事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可沈昭宁懂了。她握紧木兔子,笑了起来。笑容在除夕刚过的冷风里显得又暖又亮。

"我知道。"

裴长渊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沈府大门。正月里的阳光照在他玄色的狐裘上,把他的背影镀成了一道又长又直的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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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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