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永盛行的账查完了。
锦衣卫从永盛行在京城的三个库房里搬走了整整十二箱账册。账册堆在大理寺的偏殿里,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大理寺的审案官们轮流看了三天三夜,看到后来眼睛都是红的——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账册里记载的那些交易,每一条都够杀一次头。
腊月十八,大理寺卿在早朝上呈报了初审结果。永盛行在过去三年间以"残次品"为由退掉军需物资共计十七批,涉及棉布四千八百匹、生铁三千二百斤、金疮药一百六十箱、弓弦四百条、箭镞两万枚。其中超过七成的物资经由张家口行商胡六发往关外。货物最终流向——胡人部落。
当"胡人部落"四个字被念出来的时候,金銮殿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郑伯庸当天就被下了诏狱。锦衣卫从他府里抄出了和永盛行账册完全对应的"暗账"——那是郑家自己记的内部账本。上面不写"残次品",写的是"关外货"。不写"退回亏损",写的是"售胡利润"。每一个字都是郑伯庸亲笔。
郑贵妃在椒房殿里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皇帝让她起来,说了一句话。
"你回你的宫里待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要出来。"
她回了宫。然后她宫里的灯足足灭了三天。
四皇子萧景琛被召至御书房。这一次皇帝见了他。在御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萧景琛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可所有在御书房外面当值的太监都觉得——这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皇帝没有给他降罪。因为永盛行的账册上没有他的名字。郑伯庸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一切都是草民一人所为,与四皇子毫无关系。"可皇帝不是傻子。一个没有官职的国舅爷凭什么能在兵部和户部之间自如地调动军需物资?他凭的不是自己的本事,是他妹妹的枕头风和外甥的皇子身份。皇帝不降罪,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时机不到。
同一个早朝上,皇帝宣布了两项真正的变动。第一,裴定方兼任北境军粮草总督办。从此北境的兵马粮草全部由边军自理,不再经过兵部调拨。第二,周崇安正式出任兵部尚书。
第一项变动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北境的粮草不再受制于朝堂上的政治博弈。裴家自己管自己的锅。第二项变动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兵部不再是萧景琰的后花园。周崇安是北境旧将,和裴定方并肩守了三十年国门。萧景琰在朝堂上努力了那么久,兵部却落到了一个裴家旧部的手里。他站在朝堂上的时候,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可脸上的血色比平时浅了几分。
沈昭宁听到这两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帮老马翻晒新到的当归。刘安小跑着进来,把这些消息说了一遍。老马在旁边蹲着,手里的烟杆子好一会儿都没吸,烟都灭了。然后刘安又说了第三个消息。
"大小姐,裴府那边传了话——说裴公子请旨回北境了。"
沈昭宁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翻药的动作。
"请了。皇上准了吗?"
"还没。不过听说皇上没有当场驳回,只是说年后再说。按宫里的规矩——没有当场驳,就是有商量。"
"好。"她说。
好。她翻完最后一根当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裴长渊请旨回北境了。他不打算在京城过年。他不是想家,他是知道北境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永盛行的案子虽然破了,军需漏洞虽然补了,可胡人还在边境线上待着。他们收了郑家三年的物资,吃饱喝足,随时可能趁着某个风雪夜往南推进。北境需要他。而京城这边——郑家倒了,萧景琛废了一半,萧景琰在兵部失去了控制力。沈家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他走得放心。
可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不太想让他走。只是一小块。她没有放大它。
同一天傍晚,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是老周偷偷从门房送进来的。信封上只有一个字——"沈"。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异常工整。
"宋怀义在诏狱中自杀。咬舌。死前未再供出任何人。"
字迹不是裴长渊的,是他那个管采买的灰衣裳手下的。裴长渊夹在药材里传进来的。宋怀义死了。那个前世在朝堂上做伪证钉死裴定方的人,这一世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咬了自己的舌头。他把秘密带进了棺材里。可他不供出萧景琰,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他怕。害怕到宁可咬舌,也不敢把那个名字再说出来。
沈昭宁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烧掉。火焰吞没字迹的时候,她忽然在想一个问题。卫长卿。锦衣卫指挥使卫长卿。宋怀义关在诏狱这么久,什么时候不自杀,偏偏在证据最确凿、最需要他开口的时候自杀。他是真的自己咬舌——还是有人帮他咬的?诏狱是锦衣卫的地盘。里面发生的一切,只有锦衣卫自己知道。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她越来越觉得——卫长卿不是在保萧景琰,也不是在保萧景琛。他是在保自己。他在整盘棋里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每一方都以为他站在自己那边,可实际上他站在每一方的背后,拿着一把刀,看谁先倒下。先倒下的那个人会被他在脖子上补一刀。
这个人——比萧景琰和萧景琛加在一起都要危险得多。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满街都是爆竹声和芝麻糖的香气。沈府也在忙着过年——厨房里蒸年糕蒸得满院子白雾,花匠老刘把院子里的石灯笼都换上了新纱,沈昭晚拉着彩蝶满院子跑,说要在东跨院门口挂两盏兔子灯。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看着妹妹踮着脚够灯笼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妹妹现在已经快和她一样高了。十二岁的女孩子长得像春天的竹子,几天不见就蹿一截。
"姐姐姐姐你帮我挂——"
"你挂的是歪的。"
"歪的才好看。兔子又不是蜡烛,凭什么站得那么直?"
沈昭宁笑着走过去帮她扶正了灯笼。就在她踮脚去够灯笼绳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不是纸条。是一枚白玉扣。系在一根极细的红绳上。玉扣背面贴着一小张纸,纸上只有五个字,笔迹她认得——每一撇每一捺她都能默写出来。
"年后见。长渊。"
沈昭宁把玉扣握在掌心。冰凉的。可那根红绳是新的——新得连颜色都还没有褪。他把调兵令给了她。和前世一样。可这一次他不是在诀别。他是在说——等我回来。
"姐姐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她把玉扣收进袖子里,把兔子灯挂正了。然后接过妹妹递来的第二盏灯,继续挂。
这一年快结束了。她重生的时候是初秋,桂花正开着。现在桂花早已谢尽,银杏树上的叶子也落光了,只剩下满城的爆竹声和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科举舞弊案,北境危机,朝堂党争,永盛行资敌。她和裴长渊各自在棋盘上落了很多子。有的子活了,有的子还在下。可她已经不是秋天那个刚从床上醒来、对着铜镜瑟瑟发抖的沈昭宁了。
那枚白玉扣安安静静地躺在袖子里。她把手伸进去,用指尖摸了摸扣面上的纹路。和前世的纹路一样,和前世在掌心里磨了三年被磨圆了棱角的那枚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的是这一世它是新的。和她一样。
外面又传来一阵爆竹声,大概是哪家的小孩子在巷子里放窜天猴。沈昭晚吓得捂住了耳朵,沈昭宁伸手把她拢在怀里。远处京城的天边滚过一蓬又一蓬烟花。不是宫里的——是街上的普通人家自己放的。
新的一年要来了。棋还没下完。
可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