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东宫

萧景琛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东宫被太子亲手清理之后,他在东宫安插了两年多的棋子一夜之间被拔掉了大半。换作旁人,可能会暂缓攻势,重新布局。可萧景琛没有。他换了个方向——不从东宫内部渗透,而是从外部施加压力。

十一月底,一份署名"东宫旧人"的匿名信被送到了都察院。信中说太子萧景恒在东宫私蓄兵器,图谋不轨。都察院收到信之后不敢怠慢,当即将信转呈了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让人去查东宫。他只是把太子叫到了御书房。没有人知道那天在御书房里他们父子说了什么。只知道太子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差到随行的太监以为他要晕倒。

消息传到沈昭宁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帮姜映月整理新到的药材。顾晚棠派贴身丫鬟来送了口信,丫鬟跑得满头是汗,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我家小姐说——有人给都察院送了信——说东宫——说太子殿下他——"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药,拉起丫鬟的手让她坐下来喘口气。

"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让她这几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府里待着。她自己也要小心。"

丫鬟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把汗又跑回去了。

匿名信。私蓄兵器。这四个字有多重,沈昭宁比谁都清楚。前世沈家被安上的罪名里,也有一条是"私藏甲胄"。在一个疑心重的皇帝面前,"兵器"两个字就是一根刺——扎进去容易,拔出来极难。就算皇帝不信,只要信的内容流出去了,太子的名声就毁了一半。

而萧景琛最拿手的,就是用匿名信。他从来不在正面战场上跟人拼刀子。他的每一刀都是暗处来的——一份草稿,一封匿名信,一个"不小心"说漏嘴的官眷。等他亮明身份的时候,对手已经被千刀万剐得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去见了顾松年。

顾松年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太傅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可他坐在书案后面的姿势依然端正——脊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撑着一把破伞的人。伞坏了,可他不肯收。

"沈侄女,太子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所以我来问问顾伯父——东宫现在到底有没有兵器?"

顾松年沉默了一瞬。

"有。可那是太子去年生辰的时候,几个武将世家的子弟送的贺礼。一柄剑,一张弓,一套轻甲——都是礼仪性质的。都察院如果要查,这些确实是'兵器'。可太子从来没有用过它们。它们一直锁在东宫的兵器库里,钥匙在詹事府。这些事都是有案可查的。"

"所以匿名信说的是真事——只是把'贺礼'说成了'私蓄兵器'。"

"对。这就是这种信最毒的地方。它不全是假的——所以它经得起查。"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她知道萧景琛这一手的目的是什么。上次顾松年写奏疏请太子重订课业,反而让太子清理了萧景琛安插在东宫的棋子。这一回萧景琛是来报复的——他用匿名信逼皇帝查东宫。如果皇帝查了,就会发现那几件贺礼兵器。虽然不是"私蓄",可太子收武将子弟的贺礼本身就是一桩说不清楚的事。如果皇帝不查——那太子就更说不清楚了,因为"不敢查"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

进退两难。

可有一件事她觉得不对劲。萧景琛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发匿名信?永盛行倒卖军需物资那条线正在被她追,郑家随时可能暴露。他应该忙着擦自己的屁股才对,为什么还有精力去整太子?

除非——他不知道她查到了永盛行。或者他知道了,正在用攻击太子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管哪种可能,她都必须在永盛行的案子曝光之前帮太子撑过这一波。

"顾伯父,"她放下茶杯,"太子的那份贺礼清单是不是还在詹事府?"

"是。"

"送礼的人都是谁?"

顾松年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开。几个名字——镇南将军之子赵征、云州总兵之子许怀安、永平侯世子孙敬文。还有一个人。一个沈昭宁看到之后心跳停了一拍的名字。

郑伯庸之子郑铖。

郑家的儿子。四皇子的表弟。他给太子送了贺礼。他送的是一把剑——龙泉剑。

沈昭宁把册子合上。

"顾伯父,您明天早上递一份奏疏。不用替太子辩解。只说太子的兵器库里有哪些东西,都在什么时间由什么人送的,每一件都有案可查。然后把这份奏疏抄一份,同时递到都察院和皇上手里——不用等他们来查。咱们自己先公开。"

"自己先公开?"

"对。把所有东西摆在明面上,光明正大。这样那封匿名信就变成了一张废纸——因为匿名信说太子'私蓄',可太子自己早早把东西登记在案、公之于众了。就不存在'私'字。"

顾松年看着沈昭宁,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微微点了点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是一个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认可。

当天下午,顾松年的奏疏送到了御前。

奏疏写得光明磊落——东宫兵器库所有藏品的清单,送礼人姓名、送礼时间、兵器用途说明,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末尾附了一句话:"臣为太子师,东宫之事即为臣责。若有疏漏,臣甘受其责。"

皇帝看完之后把奏疏放下了。没有发怒。也没有让人去查东宫。只是说了一句,"顾松年到底是顾松年。"

萧景琛的匿名信还没发酵就被顾松年这份奏疏掐灭了。因为太子没有"私蓄兵器"——那些兵器从头到尾都在詹事府的账册上。因为送礼的人里头有郑家的儿子郑铖——萧景琛的亲表弟。

如果萧景琛敢继续咬太子的兵器,就要解释他表弟为什么也在送礼的人里头。他咬不下去。这封匿名信,不但没有伤到太子,反而反噬了萧景琛自己。

傍晚,东宫。太子萧景恒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的案上放着顾松年那份奏疏的抄本。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二十一年的太子生涯里,他很少被人这样护过。太子这个位置太特殊了——离皇位最近,也离悬崖最近。朝臣们对他客客气气,可没有几个人真的站在他这边。大多数人的笑容背后都是在算计——算计他什么时候失宠,什么时候被废,什么时候被他的哪个弟弟取而代之。可顾松年没有算计他。顾松年把东宫的兵器库清单原原本本地交了出去——那意味着如果出了任何问题,顾松年自己会顶上去。

萧景恒放下奏疏,叫来了身边的太监。

"明天去太傅府。就说——太子想请顾太傅重新讲一讲《资治通鉴》。从第一百二十卷开始。"

"殿下,那是——"

"安史之乱。"萧景恒说,"朕——我想知道,一个朝代的柱石是怎么被人从内部蛀空的。"

太监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低下头。

"奴婢记下了。"

第二天,顾松年站在东宫的书房里,翻开《资治通鉴》第一百二十卷。窗外的雪下得不大不小,把东宫的琉璃瓦覆成一片温润的白。太子坐在书案后面,第一次没有打哈欠。

沈昭宁没有去东宫。可她从顾晚棠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正在院子里帮姜映月翻晒新到的黄芪。一片一片翻得很仔细。

"昭宁,"顾晚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让父亲自己公开兵器清单的?我爹说这招太绝了——把对方的刀变成自己的盾。"

"不是我想的。是你父亲自己的良心。"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吧?"

沈昭宁放下黄芪,抬起头看着她。

"晚棠,你记住——黑暗里最怕的东西不是光。是有人把自己放在光里。萧景琛所有的招数都只能在暗处生效。只要我们把一切摆到明面上——清单、名字、日期、签名——他的招数就全废了。因为他不敢站到亮处来。"

顾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双灵气满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只是变聪明了。现在我觉得——你好像已经打过一辈子这场仗了。"

沈昭宁也笑了笑。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她的黄芪。一辈子。对。她已经打过一辈子了。所以这一辈子,她不会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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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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