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解禁

腊月初一,裴长渊的禁足令解了。

解禁的旨意来得突然。皇帝在早朝上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北境那边既然稳住了,裴家的人在京城也不必被当贼一样防着。让他在京城里好好待着,别生事就行。

话是轻飘飘的。可谁都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敲打那些当初逼他禁足裴长渊的人——你看,我当初禁他,是顺着你们的意思。现在解他,也是顺着我自己的意思。

沈昭宁是从沈昭明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沈昭明在学政司当差,每天都能接触到六部传来的各类文书。他兴冲冲地跑进东跨院,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个大新闻"的表情。

"昭宁!裴长渊解禁了!今天早朝的时候皇上亲口说的——"

沈昭宁正在整理从老马那里抄来的永盛行账册记录,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你就'知道了'?"沈昭明瞪大了眼睛,"上回在宫里你不是还跟他——"

"跟他怎么了?"

沈昭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觉得妹妹看他的眼神让他不敢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没什么。"他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意外。"

沈昭宁把账册合上,看着哥哥。

"哥,裴长渊是北境的儿子。北境稳定了,他在京城自然就安全了。这是早晚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裴家那边好像也没什么动静。裴长渊今天早上出府,没有去兵部,没有去都察院,谁也没见。就在街上走了一圈。"沈昭明压低声音,"有人说他去了城西的铺子——买纸。"

沈昭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买纸。这个人的爱好还真是十年如一日。

"他爱买纸就让他买。你别跟着瞎操心。"

"我怎么是瞎操心——哎你笑什么?"

她把哥哥推出了院子,回头再看桌上的账册时,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裴长渊解禁了。出府的第一件事是去街上走一圈——不是为了见谁,是为了让所有盯着他的人看到:我出来了,我哪儿都能去。至于买纸——城西的纸铺子。她知道是哪家。聚宝斋。冯掌柜的铺子。裴长渊去那里不是为了买纸,是为了告诉冯掌柜——我没事了。顺便告诉冯掌柜——让你传信给她,说我也没事了。

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同时做三件。一件给别人看,一件给自己人看,还有一件——给她看。

当天下午,沈昭宁提着一包药材去了裴府。这一次她没有走后门。马车大大方方停在裴府正门口,彩蝶下去递帖子——"沈府大小姐代姜娘子给裴公子送药"。门房看了一眼帖子,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的药包,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裴府比她想象的要安静。院子和沈府差不多大,可没有什么花花草草。只有树——几棵老槐树,树龄比沈府的石榴树老得多。树下是一大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面,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在这里练武。没有假山流水,没有曲径回廊,只有一条直直的石子路通向后院正堂。

裴长渊从正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沈昭宁差点没认出他。他换下了那件穿了一整个禁足期的半旧灰衫,换回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白玉扣带。头发也束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别着。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禁足期间精神了许多——不是那种松懈下来的精神,是被磨了半个月之后终于可以重新出鞘的精神。

"沈大小姐。"他走到她面前,"今天又是替姜娘子送药?"

"对。"沈昭宁把药包递过去,"这包是安神的。给裴公子补补觉。半个月没出门,想必闷得够呛。"

裴长渊接过药包,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一秒都没有浪费,直接开了口。

"你上回说的永盛行的账,我让人去查了——在张家口。"他手里的药包垂在腿侧。"胡六这个人确实存在。他是张家口最大的关外行商,专做草原生意。永盛行的货到了张家口之后,全部走胡六的商队出关。账面上写的是茶叶和布匹。可在张家口的骡马市上——"

"骡马市?"

"对。张家口的骡马市是全北方最大的牲口市场。每年秋天,关外的胡商赶着成群的马匹南下,在这里换中原的茶和布。可当地的马贩子说,胡人今年带的马比往年少了一半。不是因为马少——是因为他们今年冬天没有带足够的皮货和草药来换马。他们的皮货和草药往年被谁换走了?不知道。反正不是在骡马市上公开交易的。"

沈昭宁的脑子转得飞快。胡人的皮货和草药往年是用来在骡马市上换马的。今年他们没有带这些东西来——说明他们已经在别处换到了需要的东西。那些需要的东西不是马,是棉布、生铁、金疮药——正是永盛行从军需体系中抽走的那批"残次品"。而中原这边,有人得到了本该在骡马市上流通的皮货和草药。那些东西不需要经过军需体系,直接在民间市场上就能变现。这是一条完整的交易链。

"所以永盛行不只是在资敌。"沈昭宁说,"它还在两头赚钱——这边把军需物资以'残次品'的名义卷走,那边用胡人的皮货和草药在民间市场上套现。两边的钱它都赚。"

"对。而且这笔生意不是今年才开始的。"裴长渊说,"在张家口的骡马市上,胡人带来的马匹数量已经连续下跌了三年。三年——正好是萧景琛被分封到内阁行走的那一年。"

内阁行走。萧景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接触六部政务的。兵部、户部、工部——每一个部门的资源调配他都摸得到门路。而永盛行的出货记录里,最早出现"残次品"的时间,也是三年之前。

一切都对上了。

"裴公子,张家口那边有没有人能盯住胡六?"沈昭宁问。

"有一个。裴家在北境的旧部不止一个人。我父亲虽然被收了兵符,裴家在边关的人情还在。"裴长渊说,"我已经让人去盯了。胡六下次发货之前,他会先把货单抄一份送过来。"

"那就好。"沈昭宁说,"有了货单,就能倒推永盛行的出货记录。两边一比对——就是铁证。"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槐树顶上穿过来,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互相撞击。干枯的树枝碰在一起,发出一种清脆而干燥的声响,像很多双粗糙的手在鼓掌。

"沈昭宁。"裴长渊忽然说,"你来裴府,不只是为了送药吧。"

"不是。"沈昭宁说,"我还想问你——禁足解了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裴长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她不到两尺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干上那些枪痕还在——旧伤叠新伤,每一道都是半个月前他自己刺上去的。现在树根边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被枪尖翻起来的泥土。

"我想请旨回北境。"

沈昭宁转头看着他。

"现在?"

"不是现在。要等永盛行的事查清楚。等证据够了——把郑家拉下马——北境就不需要我在京城了。那时候我可以请旨回军中。我父亲年纪大了,刚受过伤。北境需要年轻人。"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是真话。可她知道,他还有半句没说——"如果永盛行的事查清楚了,你在这边的敌人会少很多。所以我走也放心。"他没有说出口。可她听出来了。

"裴公子——裴长渊。"

"嗯。"

"你回北境之前,能不能先陪我把这盘棋下完?"

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槐树的枯枝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细细的亮影。

"早就开始一起下了。"他说。

沈昭宁走出裴府的时候,夕阳正在西边烧得滚烫。满天的云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和金,像一大块正在融化的琉璃。她站在裴府门口的石阶上,看了很久。马车辘辘地往前驶着。在车厢里,她把今天和裴长渊说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永盛行,胡六,张家口,骡马市,三年,萧景琛。她在纸上把这条线画出来的时候手指是冷的——因为永盛行资敌这件事的规模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这不是一个人的贪腐,是一个家族用三代经营出来的朝堂地位来敛财,然后用敛来的财反过来巩固朝堂地位。

郑家。郑贵妃。萧景琛——他的皇子府,他的政治势力,他未来争储的每一分钱,都染着北境士兵的血。而裴长渊说他想回北境。他是认真的。因为京城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个会用三十万铁骑去守护国门的人。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裴长渊还站在裴府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没有在看她——他抬着头,在看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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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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