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追线

胡人今冬不退,一定有人给他们补给了什么。

这个念头自从在裴府那棵老槐树下被裴长渊点破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沈昭宁的脑子。可补给线不是一条实体路——它是一串账目、一批物资、一条从内地通往草原深处的暗流。要查这条路,她需要的不只是街面上的消息,还需要看到账本,看到真正掌握物流的人。

京城里谁掌握物流?不是户部——户部管的是国库的钱粮,那些东西每一笔都有账可查。不是兵部——兵部管的是军需调拨,可军需到了边境自有边军的粮草官接手。是商人。是那些能把货物从江南运到幽州,再从幽州运到草原的人。而京城里最大的南北货商——姓郑。

沈昭宁是在姜映月院子里翻药的时候想到这一点的。她的手在翻甘草,脑子却一直在转。郑家的商号叫"永盛行",专做南北药材和布匹生意。京城各大药铺有一半的货源从永盛行走。老马家的药也从永盛行进货——上次老马头说过,他那里有时候会收到"从衙门来的药材"。

如果衙门能往马家退药材,那永盛行能不能往北边发药材?药材里夹带别的东西——铁器、盐、甚至火药——不是不可能。郑家。郑贵妃的娘家。永盛行的真正东家,是郑贵妃的兄长郑伯庸。而郑贵妃,是萧景琛的母亲。

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萧景琛在北境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就比她原先以为的要深得多。他不只是在朝堂上逼裴家。他是在养着北境边防线对面的敌人。让胡人不退,让边境紧张,让裴家疲于应付——然后他在朝堂上以"边防空虚"为由,逼迫皇帝换将。换谁?当然是他自己的人。

沈昭宁当天下午就去找了老马。

马家院子里还是那股混合着甘草和陈皮的味道。老马正蹲在麻袋堆里分拣新到的白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褶子立刻堆成了笑。

"姑娘又来了——姜娘子又让拿白芍?"

"老伯,今天不是拿白芍。"沈昭宁在他对面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我想问问——您这些从衙门退下来的药材里头,有没有发往北边的货物单子?"

老马的笑容收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白术,把沾满药渣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堆旧麻袋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很旧,锁都锈了。他用一根磨得极薄的铁片往锁眼里捅了两下,锁咔嗒一声开了。

"姑娘,老头子跟你实话实说。这些东西本来是打死不能给外人看的。可——"他顿了顿,"可上回你帮姜娘子查那个姓宋的事,老头子心里有数。你不是来害人的。"

他从铁皮箱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

"这是今年秋天从永盛行退下来的一批货。不是药材——是布。棉布。厚棉布。按理说应该是发往幽州军需库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被退了回来,说是品质不合格。永盛行就把它当成退回货,全塞给了我。让我拆散了在铺子里零卖。"

"品质不合格的军需布?"沈昭宁翻开账册。

"对。可老头子拆开验过——"老马压低了声音,"那批布的品质没有问题。比市面上最好的棉布还要厚实。北方过冬穿正合适。"

沈昭宁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下来。

"这批布有多少?"

"三百匹。"

三百匹厚棉布。品质合格,却以"品质不合格"的名义被退了回来。退回来之后没有退回原厂,而是——"整批发往幽州以北"——她翻到账册的另一页,上面的出货记录写着:十月廿一,发往张家口,收货人是一个叫"胡六"的边境行商。

"老伯,这个胡六是谁?"

"不大清楚。只听说他专门做关外生意。从张家口往北走,过了长城就是草原。"

关外。草原。

三百匹厚棉布,在冬天到来之前,以"残次品"的名义退出了军需体系,然后辗转到了张家口,由关外行商发往草原。而经办这一切的商号叫永盛行。永盛行的东家姓郑。郑家是四皇子的外家。

沈昭宁把账册合上,还给老马。

"老伯,这本账册能借我抄一份吗?"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山羊胡子在风里抖了几抖。

"姑娘,老头子说过了——你不是来害人的。"

他把账册推了过来。

沈昭宁在马家院子角落的小桌上抄了大半个时辰。她抄得很细——每一笔出货日期、货物品名、数量、收货人。当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不是棉布。是一笔三年前的记录——生铁。数目不大,五百斤。去处——张家口。收货人——胡六。

生铁可以用来打农具,也可以用来打箭头。五百斤生铁在边境上不算大宗,可能打多少箭头没人知道。可如果是持续供应的——每年几百斤、几十斤——日积月累,就能养出一支不需要从别处进铁器的骑兵。

她继续往下抄。抄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又发现了一笔新记录。批退的药材里混了三箱止血的金疮药。品质合格。批退理由——包装破损。去处——同样的张家口,同样的胡六。金疮药是战场上最紧缺的东西。北境边军每年冬天都会因为冻伤和金疮药短缺死不少人。

现在那些金疮药不在北境。在草原。

沈昭宁抄完最后一笔,收起纸笔,把铁皮箱子还给老马。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姑娘,"老马看着她的脸色,"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老伯,今天的事您不要跟任何人说。人问起,您就说今天我在您这儿挑了一下午的白芍。"

老马点了点头,可脸上的褶子比刚才更深了。他知道这个姑娘不会无缘无故来抄一本旧账册。

沈昭宁走出马家院子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雪了。小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她站在巷子里,仰起头看着灰白的天,让雪落在脸上,感觉那股凉意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郑家通过永盛行,把军需物资以"残次品"的名义从军需体系中抽走,然后通过胡六发往关外。这些物资落到了胡人手里。而北境的士兵在零下的严寒里穿着单衣握着冰凉的枪。

郑家。郑贵妃。萧景琛。他们不是通敌——是拿前线士兵的命在做生意。这笔账,她要记下来。记得清清楚楚。

傍晚,刘安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大小姐,老周今天下午偷偷给小人递了个话。他那个在锦衣卫里的养子——周平安——今天早上被调了差事。从杂役升了文书,专管门禁记录。"

"为什么会升?"

"不知道。说是上面有人安排的。"刘安压低声音,"大小姐——这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对于老周来说,这是好事。他儿子升了差事,意味着养子在锦衣卫里更安全了。可对于她来说——锦衣卫的一个小杂役忽然被升了文书管门禁,这不像是随机的人事变动。

这像是卫长卿在调整布局。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偏偏升了老周的养子?他不知道老周是沈家的反间,还是故意升一个他以为是自己暗桩的人的儿子?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她不喜欢看不清的棋。可锦衣卫这盘棋从来都不是给她看的。

"刘安,让老周给他儿子写封信。不要提升职的事。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做事。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小人明白了。"

刘安退出去以后,沈昭宁独自坐在书房里。她把今天从老马那里抄来的记录重新誊了一份,字迹工工整整。然后她用左手又抄了一份——字迹陌生、生涩,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写出来的。只抄了最关键的几笔:棉布三百匹、生铁五百斤、金疮药三箱。去向——张家口,胡六。货物来源——永盛行。

她把右手抄的那份折好,放进了书柜底层的木匣子里。把左手抄的那份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花匠老刘明天早上又要出来扫雪了。

她想好了。

这份左手抄的——要给裴长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重归朝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