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交代没完成呢。”
陈江恺拿着一个黑色皮盒走过来,他揭开盖子,里面装着一套熠熠生辉的剪发工具,每一把都刻印着一个浩字。
林久阅想起陈江恺那时说会给阿浩一套最好的,看来他是特地找了能工巧匠定制了这套专属于阿浩的剪子。
“还好赶上了,正好是中秋夜,终于能完成阿浩一个夙愿了。”
说完,陈江恺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对话框,勾选了一个视频准备发送,林久阅一眼便瞧出那是阿浩的样子,“这什么时候拍的?”
陈江恺示意他小声点,说:“这是我找人用Ai做的,完全能以假乱真,有时候高科技比法术还好使。我之前就做了一个视频告诉他们阿浩去了外国学理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叔叔们也各奔前程了,总得对他们的’不告而别‘有个合理的解释。”
视频还在传输中,陈江恺又接着说道:“我一直扮作阿浩在跟他们交流,还好他们没有起疑。”
不一会儿,在齐芃身边帮忙的阿亮听到手机的提示音,拿出手机看到阿浩发来的视频,兴奋地走到弟弟们身边,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汇聚到一起。
“弟弟们,中秋快乐!抱歉啦,外国没有中秋节,我今天还在上课,现在才有空给你们发信息。你们看我这边的月亮,是不是和你们那边一样圆?所以说啊,外国的月亮并没有比较圆,哈哈哈哈哈……很想你们,听说你们以后能去上学了,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学习。江恺哥还说会给你们买很多肉,也要记得多吃蔬菜,健康长大!好啦,你们好好享受吧,中秋快乐!”
“浩哥,中秋快乐!”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祝贺道,他们一起望着天上的月亮,可惜阿浩却没办法感受这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陈江恺带着皮盒走过去,招呼孩子们在篝火前集合,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我去祈福求来的信物,那和尚说只要你们一起烧掉,以后就会大吉大利……”
“那为什么会是黑色的?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就是要用黑色把你们的霉运都吸进去呀,这样才能烧光光啊,”陈江恺语气轻快,哄着一脸疑惑的小孩,“来,你们都把手放上来,把霉运都传进去。”
阿亮牵头把手放上去,一只只小手竞相交叠到皮盒上,年幼的弟弟们学着武侠剧里的大侠一样颤抖着身子发功,嘴上还念念有词,“嘛咪嘛咪哄,嘛咪嘛咪哄,嘛咪嘛咪哄……”
陈江恺被这句乱七八糟的咒语逗得合不拢嘴,“好了,当事人要回避,你们先去屋里擦擦嘴,吃得满脸都是调料,等下我叫你们再出来。”
孩子们你追我赶朝屋里跑去,屋里灯火通明,欢声不断。陈江恺看着那副光景,心里百感交集,他摸了摸手上的皮盒,偷偷说:“阿浩,这是孩子们一起给你的礼物,好好拿去用吧,记得在地下帮孩子们把那些霉运烧掉。”
说完,陈江恺把皮盒丢进了火里,林久阅走了过来,看着那道火光,也在心里默想对阿浩的祝福。
远处的齐芃呆站在那儿,凝视着那焰焰烈火,思绪万千。袭月把穿好的肉串端过来,推了推还发着呆的他,却只是用手指指了指烧烤架示意他快点,嘴上难得地把住了门。
过了一会儿,眼见齐芃又烤好了肉串,陈江恺把铁桶里的皮盒不知道移去了哪里,他招呼孩子们出来,院子里又变得喧闹起来。
这时林久阅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心理建设了一番,才终于接听。
“林久阅!你死哪儿去了?”许少欣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嗓门大得仿佛被开了免提。
“公司有聚会,我等会儿就回去了姐,有人送我,放心吧。”
许少欣不依不饶继续叫骂着,林久阅应付了几句,便壮着胆子挂断了电话。随后,他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几人哈哈大笑,打趣他说希望明天还能活着见到他,他拿起几串肉串,狠狠塞了一大口,大有一种“宁做饱死鬼”的悲壮感,“没事,肯定死不了,就是辛苦齐芃等下跑一趟。”
“切,这点小事,有什么的?”齐芃在一旁忍不住吐槽道。
黎瑾红换上了一套素雅的装束,那是她未被推入那场婚礼前最清丽可人的模样。她周身散发着光,照在这黑茫茫的空间里,像是从魂魄里倔强生出的微乎一声呐喊。她在这瘠土大地一步步缓慢走着,每走一步,脚边便翻涌出粗壮的枯藤,紧紧跟随着她,像衷心的奴仆。
走了好一会儿,黎瑾红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还是没能探出个究竟,她仿佛身处在一片虚无,陪伴她的只有手里的将军镰和那生生不息的枯藤。她突然丧了气一样,倚在将军镰上缓缓瘫坐下去,枯藤向上蜿蜒拢合成一个巨大的巢,将她包围在其中,她顺势斜靠在巢壁闭目养神。
老将军的灵魂从将军镰里抽离出来,只见他一身缙绅缁衣、翘角皮屦,虽白雪盖头,脸皱如丘陵,但他走向黎瑾红的那几步,却硬朗似儿郎。他并排坐着,默默作陪,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的沮丧。
过了许久,黎瑾红掏出那块桃花酥,视若珠玉一般轻轻抚摸着。她记得儿时,她那兰心蕙质的娘亲,总是做这样的点心给她吃,桃花酥那粉嫩娇俏的模样,最讨她喜欢。她吃着这样的点心长大,直到变换了口味,她把娘亲递来的桃花酥重新放回了碟子里,她在这片虚无里无数次地回想着它,那已经是几百年前尝过的味道。如今,那枚桃花酥通过民族世代的传承,重新传回她手里。她小心捧着,却舍不得尝上一尝。
她专心致志地望着手心里的桃花酥,脸上浮起许多惆怅,越来越激荡,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从前,回到她醒来后唯一一次见到娘亲的那天。
“那受难的人家,属下会妥善安置,您可放心。”
听完佩剑男子的汇报,黎瑾红正欲回枯眼冢,可她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一缕熟稔的灵息,它游曳着从远处飘来,嗖地一下穿过她的脑海。她的记忆被唤醒,那些轻声的呢喃、温柔的拥抱,都来自这世上最紧密的连结,她自她而来,她一下便已认出来。
“是娘亲。”
那金丝一般的灵息,一缕接一缕,指向远方。黎瑾红寻着找去,在跨上一座石拱桥时,她终于瞧见了那一缕缕金丝皆是从远处的妇人背后生出。她瞬移过去,跟在后面,她望着妇人的背影,目不转睛,世界仿佛噤了声一般,她耳畔全是那妇人的声音。
“那娘亲今天给你做甜汤好不好?”妇人轻声问道,一旁的学童手舞足蹈地叫好。
那妇人的身型比记忆里的娘亲纤瘦了一些,声音也大不相同,黎瑾红自然知道,那是娘亲转世后的新身份,她已有了新的家庭。虽生得平凡,比不上当初的锦衣玉食,可她跟那学童有说有笑惬意的样子,足以窥见她的幸福。
黎瑾红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她呆站在原地,任由那触手可及的妇人牵着稚童走远。她眼里泛不起泪,却层层叠叠铺满了哀伤。
突然一阵风袭来,妇人篮子里的白布被风吹起,妇人连忙转身去追。黎瑾红望着妇人一步步向自己靠近,虽变了模样,步伐却能跟记忆里的娘亲重叠。她顿时情不自禁地向妇人走去,她缓缓抬起手想将她拥入怀里,可那妇人却停了下来,她拾起掉落在地的白布,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随即转身小跑过去牵起小手。
黎瑾红看着妇人越走越远,努力地平复下来,她不愿再追,能看到娘亲如今过得安好,于她而言,便已足矣。她只静静站在那儿,直到最后一缕灵息散尽。
黎瑾红望着妇人那副我见犹怜的神色,正如此时一样。老将军在一旁看着她怔怔地望着手里的桃花酥,一时不知将它带回是对还是错。
忽然,黎瑾红转过头来,开口问道:“老将军,你可知我娘亲今在何处?姓甚名谁?”
“我托火衍枭打听过,她今生也过得很好。你放心,当年天神给你的承诺,没有食言。”
“爹爹和文宇呢?可过得如意?”
见黎瑾红乱了心神,老将军只能劝慰道:“瑾红,如今已天各一方,放下过往吧。”
可叫她如何放下呢?自她换上了新娘的嫁衣,在锣鸣鼓响里被送出宅子,懵懂的弟弟在她身后接过她递去的竹筷,那风风光光的大嫁仪式,未有一项疏漏于她。路旁皆是送她的百姓,他们哀叹她的不幸,感伤她的无助。她坐在轿子里惴惴不安,她不时摸着那保命的凤钗,她明白那是场豪赌,赌她能不能再回家去。可等到她醒来,那黎家的门匾早已摇摇欲坠,宅里杂草丛生、荒败凋零,无人得知宅里的人去向何处,唯有那影影绰绰的光景频频闪现在她脑海。
她不知道,是否还能如那次一样幸运,可以与亲人的灵息照面,她甚至不敢有期盼,因为她最明白,在这黑茫茫的空间里,期盼是无形的刀,会一点点切割她的意志。
她不知道,是否自己也能有个新的轮回,她无数次地往返人间和这虚无之地,钟响而作,阵灭而息,她像那纵横交错的枯藤一样,不作声息地存留着。
就这样,过了百年、两百年……恐怕她要为了那和天神的约定,无穷无尽地奉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