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天朱雀大街热闹非凡,小商小贩也都没有开市,男女老少都翘着首,熙熙攘攘地围着过路的“文曲星君”,掷果盈车,好不风光。
甚至于街旁的楼上窗前也都挤满了人。
“红玉,红玉,你看,是殿下!”绿釉拽着身旁的姑娘,着实是高兴极了。
红玉没说话,只是微微探着头,她早就看见安王殿下了,少年骑马时格外飒爽,不同于在榻上时的懒散,红衣猎猎,真是个玉郎。
忽的,像忘了什么似的,红玉转身,莲步轻移,掀开帐子的一角,轻声细语地,“小侯爷,殿下在街上呢。”
樊可钦懒懒睁开眼,“啧”了一声,只披了件外袍,头发就那么散着下了榻,“这么大阵仗,早就知道了。”
绿釉看见他出来,也乖觉地让出窗前的位置。
樊可钦倚靠在窗边,一眼就看见了那人,笑盈盈地东张西望,这样的风光,可得意死他了。
似有所感,街上的元禧回头,看见窗边落拓不羁的樊可钦,扬眉笑的肆意。
就像樊可钦想的那样,他要得意死了。
樊可钦忍不住轻笑出声。
绿釉歪头看着,笑盈盈道:“殿下老早就念叨着了,如今心想事成,我真为他高兴。”
“高兴?”樊可钦回过头,听见这话扬了扬眉,眼底意味不明,“是要为他高兴。”话落,他随意挽了一下头发,就这么走了。
看着不明所以的绿釉,红玉忍不住叹口气,“在小侯爷面前说这种话做什么呢,刺他的心啊。”
红玉对绿釉向来温言细语,如今这种语气,让绿釉委屈极了,“小侯爷与殿下素来交好,在小侯爷面前说殿下的好话,怎么又有错了?”
红玉点了点她的眉心,“小侯爷两个兄长全都战死沙场,只给他留下个侯爷的名号,只是无官无职,全一个光杆司令。”
说到这,她靠在窗前望着长街,看到行人散去,樊可钦一个人散漫地走在街上,忍不住唏嘘,“小时竹马青梅,骑马倚栏,自是情深意切,可人总是要长大的……”
绿釉却不以为意,“我虽与侯爷相识日浅,但是观他为人,却不是眼见好友富贵自己嫉妒神伤的。”
红玉笑笑,没再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晃悠着过,转眼荷花开的更盛了。
皇宫内,太和殿。
“儿臣认为,黄河水患自古有之,依着惯例,实应减赋赈灾,藏富于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元砚珩跪坐在下首,神情谦恭。
元昭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照旧批他的奏折,淡淡道:“诚然,圣人所言,并无不妥。”
闻言,下座的元砚珩暗自提气,沉吟片刻,接着说:“父皇圣明。只是圣人亦有言: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儿臣以为,如今兖州各地水患肆虐,百姓无奈卖地求生,可地方豪绅趁机压价,三百文便可买一亩良田。一时赈灾只够百姓勉强生存,可水灾退却,百姓无家无地,又该如何处之?”
元砚珩字字锥心,情真意切,让元昭不免意外,终于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浅笑着问他:“佩文倒是见识不俗,只是……这水患不说岁岁频发,也是三五年便遇上一次;地方豪绅低价买地也不是鲜事,怎么……”
“扑通”一声,元砚珩跪地叩首。
“儿臣要向父皇请罪!”
元昭扬眉,还是温声问自己的大儿子:“你又何罪之有呢?”
元砚珩几近声泪俱下,将自己所知所听尽数道来。
全福扶着殿门,望了望殿内端坐的君主和下跪叩首的皇子,摇了摇头,缓缓退出,太和殿的大门随之掩住了殿外的晨光。
“吱呀。”
殿门被慌忙打开,又被人匆忙关上。
“春桃,你可算回来了,娘娘坐都坐不下,就等你了,府里面……”夏竹快步跟上春桃的脚步,说了好几句也没听见回应,只见春桃绷着一张脸,摔着帘子就进了内殿。
平日里春桃是最重规矩的那个,眼见她此时这样的情态,夏竹不免皱着眉道:“乖乖……真是……”
贤妃早听见动静迎在这,却见春桃脸色僵硬,只对着她轻微地摇摇头。刹那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下子卸了力瘫坐在榻上。
“整整十日,本宫已经整整十日没收到家里的回信了……”
春桃跪下扶着贤妃的膝,“娘娘不必担忧,尚书大人日理万机,没空出时间也说不定……”
贤妃只是摇头,红了眼眶,“大哥不可能这么久还不回我的家书。只能是……只能是陛下不想让我多言。”
“娘娘!慎言!”春桃低声提醒。
贤妃轻笑,也没说话了。
“殿下!娘娘,殿下求见。”夏竹这时也不管什么规矩了,直接进门来报。
贤妃终于像是活了过来,“砚珩……快让他进来!”
元砚珩掀开帘子就看见自己那憔悴得不成样子的母妃,不免皱眉。
“珩儿,我的珩儿……”贤妃几乎是扑过来的,“你得救救王征啊,他是你亲舅舅!”
闻言,元砚珩只是淡淡推开贤妃的手,“母妃,您从嫁入皇室那一天起,便与王家没什么瓜葛了。”
“怎么会!而且你,你还要娶你表妹……”贤妃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拿起手上的帕子,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它刚刚沾染了元砚珩身上的气味。
是龙涎香。
贤妃抬眼,捏着帕子的手几乎掐白了指尖,“你从太和殿来的。”
“自然,先要向父皇请安。”
贤妃恍然明白了什么,气的竟然笑出了声,“你可真是你父皇的好儿子啊。”
元砚珩垂眼,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为人臣,为人子,都是我应尽的本分。”
贤妃扔了帕子,恨恨道:“你如今大义灭亲,自是在你父皇面前卖了好,可你母妃姓王,你这一辈子也改不了。”
话是越说越过火,春桃和夏竹不敢拦也拦不住,早就退出去了。跟自己母妃也不必拘泥,元砚珩所幸和盘托出。
“母妃不要忘了,姻亲才是礼之本,足以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
贤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这个她养育了十数年的儿子,“元砚珩!那是你表妹,你舅舅唯一的女儿,你与她早就订下婚约,如今你舅舅又……你不娶她,她就只能去尼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我堂堂皇子,怎能娶一个家世有暇的女人。”
言尽于此,元砚珩也不欲多言,直接转身离开了。
“逆子!”身后是贤妃几近撕心裂肺的声音,她彻底不顾什么脸面体统了。
确实是太急了,元砚珩并不想用这么极端的法子对自己的亲母妃,可是……
可是黄河的水来得太急,王家的手下的太快,母妃为他定的亲又太草率。
她还不懂,陛下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之势。王家水患买地只不过是开始,这时退亲已是挽救,不然日子越长,王家拖累就越大,趁着朝野上下还没反应过来,说不定还能为表妹找户清贵门第,只不过……王家大抵也不会愿意吧。
“砚珩……你傻在这干嘛呢?”
元砚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在太液池呆了许久,抬头,看见一旁端坐垂钓的元禧。
“皇叔,您这是……”
“钓鱼呀,看不出来?”可是刹那之后,元禧便有些埋怨地说:“唉,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他拎起空空如也的鱼篓,整个人丧气得很。
元砚珩不免摇摇头,“现在夏日阳光正盛。又是晌午,鱼儿不爱出来也是有的,你下次在早晚时节试试。”
元禧闻言还是笑,“侄儿你这就不懂了吧,早上皇叔起不来,晚上要去花楼吃酒,算来算去,只有这晌午有些空闲。”
元砚珩挑眉,不阴不阳地说了句:“皇叔也是贵人事忙。”
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没在意,元禧笑笑,拍拍他这大侄子的肩,拎着空鱼篓就这么走了。
元砚珩攥手成拳,笑了笑。
元禧只长他三五岁,两人也几近同时在国子监读书,他那时候就粘元禧粘得很紧。
元禧喜欢掏鸟,他怕皇叔爬树危险便给他做弹弓;元禧喜欢骑马,他便给皇叔找最温驯的去骑;元禧喜欢出宫去街上闲逛,也是他给不管不顾的元禧塞了民间用的碎银和随行马车……
总之那时候,那时候他是很喜欢皇叔的。
可在哪里变的呢?
在樊可钦突然出现的时候?在父皇呵斥他的时候?在母妃反复唠叨的时候?
其实都不是,尽管,尽管元砚珩还是在心里怨他们破坏了他和他皇叔的感情,但他知道,只是在他不断长大的时候。
他早已经成人了,而皇叔还活在过去,不想长大。
又该怨谁呢。
次日,元砚珩拎着一鱼篓的好饵又去了太液池。可湖边没有元禧,只有一群忙碌的小太监。
“陛下说,安王喜欢钓鱼却钓不上来,怕他怄气病着,着人来湖里放呢,保管一钓一个准。”
元砚珩笑笑,顺手把鱼篓递给小太监,“那用这个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