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苦主,你个罪首竟又不认识了。”屈寻文摇摇头,颇有些耐人寻味地说道。
元禧一顿,难得有些迟疑地开口:“他这一通收拾,我竟没认出来……”
就在元禧去找元昭的一日前,恰恰见过此人,在屈寻文的引领之下。
那天的李延好不狼狈,叫几个混混套上麻袋拳打脚踢地侮辱,他那看起来七老八十的母亲眼睛也像是瞎的,只听见嘈杂的声音,心里急切却也只是干瞪眼双手乱摸,呜呜咽咽地哭。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混混怎么能如此嚣张?!”元禧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刚要抬步,却被屈寻文伸手拦下,他没看元禧,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番闹剧。
“混混?混混自然不敢……”,他顿了顿,“但若是员外郎家的私奴,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两日,原本的状元被陛下胞弟安王取而代之的消息传遍京城大小巷路。押宝在李延身上的人花费不少,却眼见这么个结果,不敢怨陛下,不能怨安王,只能拿他出出气了。”
“他就算不是状元,也是探花!我朝钦点的一甲进士!”
“庶民无知,自然只懂得状元换了人。”屈寻文转头看向元禧,“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你启蒙时可读过圣人的《论语》?”
元禧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处昏暗的小巷。
混混打累后自然散去了,李延摘下脑袋上的袋子。离得太远,元禧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他只是膝行着靠近母亲,握住她的手,低着头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元禧忽然说。
……
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公平与否,李延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只是努力地,想要去填平这一分一分的沟壑。
可是,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太美丽的彼岸好像只是神话中的幻影,他穷尽一生如何抵达?
琼林宴上,李延看着元禧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王玩够了不要这状元了,那总该还给李延了吧……”
“可为何……为何李延仍为探花。”
“不对啊,就算安王当这榜首,那他李延也该是榜眼啊……如此怎么……”
“安王这一通,算是把水给搅浑了,乌漆麻遭的,倒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
琼林宴上也不都是些少年意气的儿郎,如这新任状元,可真是七十古来稀啊,如此高龄真叫人怕他高兴地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蹬腿躺下。
榜眼崔衡倒是光风霁月得很,刚刚及冠,又是世家子弟,身边恭维的也不在少数。
李延比不过人家年纪大,也比不过人家家世好,身边说话的人少,他也没什么局促,倒显得自在。
而这安王元禧身边只一个屈寻文,则是众人不敢逗趣了。
只是屈寻文心里记挂着没到的冯怀仁,听元禧说话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啧。”元禧话说到一半就不爽地扭头看向屈寻文,“魂跑哪野去了?”
屈寻文却一眼看见姗姗来迟的冯怀仁,把手中折扇往元禧怀里一扔就疾步迎上去了。
元禧气的打开扇子就是“呼呼”一顿扇,左右看着没趣,直接往湖边凉亭里走,干脆躺下,枕着胳膊睡了。
春风徐徐,荷叶微动。
正和冯怀仁说着话的屈寻文却走了神,遥遥地看见湖边亭子里懒懒躺着的少年,一袭红袍,更衬得花粉风轻。
“陛下要来了,到时……”冯怀仁低低的吩咐声把他拽回,屈寻文垂眼应答,掩住眼底的神色。
吉时将到,众人也都次第入座。
李延做到探花的位置,遥遥地听见钟鼓之声从皇宫传来。这礼乐就能让他想见,御街之上,旌旗蔽空,仪仗纵横。
皇帝驾临是如何都不嫌麻烦的。
都说状元风光,打马游街,可这些于御座之上的人而言,只不过是礼部和光禄寺的惯例罢了。
“陛下驾到——”
众人离席,齐齐跪下叩首,山呼万岁。
离得太远,珠毓又朦朦胧胧地挡着,看不清帝王神色。
待皇帝入座,身旁太监才朗声道:
“起——”
这才算正式开宴了。
行谢恩礼,献酒进膳,左不过是些陈年旧俗,但在今年这番科举的折腾下,竟给冯怀仁些许“有条不紊”的安慰。
年年如此,今年亦然。
想着,他暗暗给身旁的屈寻文使了个眼色。
屈寻文会意,当下便离席行礼,朗声道:“贺喜陛下,又招揽如此多名仕才子。”
话罢,他又笑道:“不若趁此良辰,考校这众人一二,看看文章之外,诗词做得如何,也算是在席宴间填几分文骨风流。”
元昭闻言也颇感有趣,温声问道:“如此甚好,众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众人自是无有不可。
元昭思索片刻,便敲定主题,“便就按今日琼林宴为题,作首律诗吧。”
众人其乐融融,却听得这状元冷汗直流,他今年七十有余,按照旧制,作作文章还行,即兴写诗,却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天子就在上座,他更是脚打后脑勺。
冯怀仁适时出口,“赵生年事已高,体力不支,就让下位先作吧。”
下位自是榜眼。
元昭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崔衡起身,朗声道:“臣等蒙受圣恩,幸登科第,特作律诗,恭谢天恩。”说完作了一揖,不过几息,援笔立成。
奉诏新弹入仕冠,初来轩陛望天颜。
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
燕席巧临新榜后,鸾章光映壁奎间。
献诗陈雅愚臣事,况见赓歌气象还。
元昭抚掌,笑道:“不愧是崔家子弟啊,二十岁新科及第。你的文章朕看过,字字珠玑,没想到律诗也是铿锵有力。”
崔衡跪谢圣恩,“崔家历代衷心为君,家父时刻教导臣要……”
席位一旁,冯怀仁品过律诗,抬眼对着屈寻文朝凉亭那处使了个眼色。
屈寻文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不小心打翻酒盏,等侍女上前整理之际,暗声吩咐了几句。
另一边的元禧正睡得昏天暗地呢,忽的一阵香风掠过,轻声细语地就被叫起来了。
侍女垂眼,“殿下,宴席都要过半了。”
元禧摸了摸后脑勺,暗道不好,“我这就过去,多谢你。”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过来了,左看右看,好像没自己的席位。
“你恼什么?”元昭却看着了他,笑着招手,“过来这坐。”
元禧看着下首的进士,有些迟疑地过去了,一屁股坐在元昭身旁,“不合规矩……”
元昭被他的话逗笑,自己这弟弟居然也能说出“规矩体统”来,“我叫礼部的人安排的,你还犹疑些什么?”
这下元禧没什么心理负担了,看着下面跪着的崔衡,有些疑惑,“这是干什么?”
“你老师张罗着,要他们作诗比较一番呢。”元禧来了元昭对下首也不怎么注意了,一边与元禧说话一边就手给他剥葡萄。
“作诗……?”元禧想想就头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元昭不用猜都知道元禧小脑袋里想着什么,“这便就作完了,你也不必再犯困了,直接进膳吧。”
皇帝发了话,何有不从的道理呢。
李延垂眸,心里波澜不惊。
最后,便是立碑题名了,进士们浩浩荡荡前往太学的碑林,林林总总,历朝历代的进士名讳都在这石头上。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
赵生不禁老泪纵横,他考了四十年科举,从白衣少年到白发苍苍,终于一步步从乡县走到了这里。
崔衡则没有李生那么感触了,他崔家历代祖辈几乎都在这碑上,他扬眉,心里难免觉得,这是应当,理所当然。
李延一直是沉默的,直到这一刻,他抬眼望着这碑林如许。留下姓名是容易的,他不觉得刻在太学的碑上与刻在村口大树上有何不同,只是沽名钓誉罢了。真正的意义在于,究竟有没有人记得。
至于元禧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只是元昭不一样,他亲自提笔,写在最前面,是元禧的名字。
他用手虚指,叹道:“其实阿兄也不是要你才高八斗,真的中个状元进士什么的,只要你岁岁平安就好。”
元禧摸摸头,“那你写在这上管什么呢,不如多给我几两银子让我吃点好的。”
元昭没辙,拿着笔的手顺便就在元禧鼻子上惩罚似的画了朵小花。
元禧皱皱鼻子,拿袖子一通乱蹭却蹭不掉,逗的元昭笑得开怀。
一旁的冯怀仁气的吹胡子瞪眼,扭过头只当没看见。
宴席散过,屈寻文拦住要去寻欢作乐的元禧,这般那般耳语几句。
话落,元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夜里,皇宫
元昭左思右想睡不着,干脆起身,叫全福倒杯水喝。
全福边服侍边有些忧愁地说道:“陛下近来起夜越发严重了,夜里睡不好,白日里没精神怎么办啊……”
元昭摇摇头,“我只是想着……”
全福有些紧张地竖起耳朵,近来朝堂上本就波诡云谲,更因这次科举一事,两党闹得沸沸扬扬。
本来的状元李延出身寒门,因着安王一搅合,被冯党上奏说,李生年事已高,应该嘉奖,授予状元,榜眼文采斐然,实至名归,排来排去,竟把原来的状元排成了探花。
那李生不过是个幌子,名门出身的崔衡才是冯党此次科举的重头戏,李延出身寒门,探花已是破格,怎能越过崔衡呢。
加上琼林宴上的动静,元昭心知肚明,只不过是……
“我不是在想那个。”元昭皱眉道:“琼林宴那日,满满一个人在亭子里睡,是不是被人排挤了?”元昭凝重地看向全福。
全福:……
陛下你,算了……
不过元昭自然也懂得全福的深意,不免笑道:“你说冯怀仁?”
“他老了,三朝重臣,给他些体面又何妨?”
元昭不在意他们把寒门的李延排成探花,不在意琼林宴压着李延成就崔衡的风光。
毕竟……
“陛下春秋正盛,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李延笑着对元禧说道。
元禧沉默片刻,又说:“总之,屈寻文说的我听懂了,别人拿我做筏子是不好使的,一时片刻不要紧,但若是蹬鼻子上脸,我也不惯着。”
“屈寻文家的画太名贵你看不得,那你就来我府上,戏班子唱戏是一绝!”元禧扔下这么一句,勒起马绳,策马走了。
夕阳的余晖撒下一片昏黄,元禧的衣袍都融进天光之中,少年意气,潇洒非常。
李延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想着,那鼻子上的墨痕还没擦干净呢……
袖间的帕子被人悄悄地又塞进去几分。
崔衡作的那首诗改自文天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