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禧曾经听屈寻文讲过个典故,说哪朝哪代有这么个老头,屡试不第,但相当有毅力,多次应试,皇天不负有心人,最终年近半百,考上了。
屈寻文这般殷殷教诲,本期盼他学习到一星半点儿先贤不抛弃不放弃的恒心和毅力,结果元禧只是盯着书本,出神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元禧抬头,笑意盈盈地问屈寻文:“中举,果真这么痛快吗?”
屈寻文也不生气,认真地思索起学生有些稚嫩的问题。
他是父辈荫蔽出仕的,对寒窗苦读后得见天光的快意少些体会。因此,他只是说:“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只观他人他物,怎么会有自己的所知所感呢?”
元禧皱了一会眉,随即恍然大悟,眉开眼笑道:“多谢先生,学生好像就要懂了。”
屈寻文也笑,满室一派师生和睦的和乐景象。
直到后来冯怀仁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屈寻文才后知后觉出元禧的深意。
“屈大学士,老朽向陛下举荐你做安王的老师是信任屈家世代书香,诗礼传家,信任你屈寻文是个簪缨才子,阀阅名流!结果你呢,教的安王毫无进益不说,倒是越发无法无天!!”
这么一通斥责下来,屈寻文几乎要跪下磕头请罪了,一番剖白自不必说,最要紧的就是知道元禧那祖宗到底又干了点什么。
冯怀仁缓了缓,咬牙说道:“景明十二年,陛下钦点前三甲,如今的状元改换了门庭!”
屈寻文心中陡然升起一分不妙,不会吧,就算陛下疼爱胞弟,但再怎么说也……
“你猜这位新科状元是谁!天子门生成了天子胞弟!天大的笑话!”
屈寻文顿了顿,消化了一番事实,可是思索片刻,又镇定地抬头,开口:“学生知道老师的忌讳和苦心,不如我们顺势……”
冯怀仁听着,眼睛不禁眯起,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
午后,元禧懒洋洋地歪在榻上,皱着眉,睡得有些不安稳。
元昭进殿,看见这么一幅场景,转头对内侍全福笑说:“这么不规矩也不替朕管教管教,放任下去成了什么。”
全福也笑回,“这算什么不规矩,殿下困了歪一会值当什么,更何况是因着等陛下等累的,这样的兄弟情谊让奴才们羡慕都没地呢。”
这边说着,全福就看见陛下到书架旁取了本《论语》,转身就翻来盖到了安王脸上,牢牢实实地给他遮住了阳光。
元昭做完,振振有词,“朕让他睡时也温习些圣人教诲。”
全福心里这个笑啊,在陛下眼里,他可是确确实实的严兄,所有的溺爱都能说成是“教诲”。
正如这次让满朝文武哗然的科举,不学无术的安王被陛下钦点成状元,视祖宗礼法如无物。
如此溺爱之举,在陛下眼里,那也是为了“教诲”安王加深对科举的领悟,从而更加发愤图强。
日头西斜,元禧抚了抚额头,意识渐渐回拢,一边迷迷糊糊地穿上鞋袜,一边心里浅浅地想自己什么时候脱的,竟不记得了。
下榻,又被地上的《论语》绊了一跤,刚要发火,就听见有人叫自己。
“满满,那是圣贤书,不要随手丢下。”
元禧皱眉回头,“阿兄……”
他晃晃头,又重新一屁股地坐回榻上,“我头疼……”
元昭闻言放下朱砂笔,招手让元禧过来。
元禧也乖觉,光着脚下榻,跪坐在元昭跟前,正好头趴在了兄长膝上,让元昭给他按太阳穴。
“早些时候叫你好了,午觉睡多了头痛也是应当的。”
头痛有些缓解了,元禧心情好了许多,身上却更加懒洋洋的,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元昭只是笑,正好把弟弟拢进了怀里。
好一会,元禧打破了寂静。
“阿兄……我不要当状元了。”
说完他又皱起眉,不为别的,元昭按摩的手忽的停了。
“别人到你跟前嚼舌根,让你不高兴了?”
元禧知道分明是自己哥哥又不高兴了,他自己不害怕,只是下意识地为“别人”辩解起来。
“不是……就是……”
“是什么,告诉阿兄。”
“我才不要别人的东西。”元禧抬头,认真地说道。他知道,如果没有他横插一脚,状元本该另有其人。
“阿兄说是你的,那就是你的。”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元禧忽的指着榻上的书说道,“《论语》,还是阿兄你幼时教我的。”
元昭敌不过胞弟,终于叹口气,“这很好,你明白这个,也很好……”
解决了心头大事,元禧终于眉开眼笑,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起身就要回府。
元昭拦不住他,更何况托这位状元的福,他今天要批的折子堆了满案,还真没时间照料他。
但夜色已深,元昭终究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出宫回府,派了全福和十几个侍卫送他,自己也提了盏灯,遥遥地看着元禧出了宫门,逐渐走远。
三更时分,全德值班,闷头给皇帝磨墨,忽的听见陛下开口,“这冯怀仁真是文采斐然,骂朕的奏折都写的这般慷慨陈词。”话罢,又叹道:“不愧是当年连中三元的文曲星啊。”
全德抬头,瞄一眼陛下正在批的奏折,感觉出几分奇怪。
他做陛下的侍书太监也有十年了,对许多大臣的笔迹早有印象,叫他瞧,陛下正批着的这份却是屈大学士屈寻文所写。
冯公习颜书,自有恢宏稳健的风骨;而眼前这份,奔放流畅,使转如环,正是屈寻文的字体。
正寻思着,又听陛下开口,“引经据典,原不光是冯怀仁的习性,他的学生屈寻文也是这般学究模样啊。”
落笔间,只是刹那的迟滞,朱砂笔便成珠低落,奏折上迅速殷出一处红点,但元昭没管。
第二天一早,满朝大臣都做好了文死谏的准备,结果被皇帝的一纸诏书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致意思就是说,安王特意觐见,说自己德不配位,当不了状元,涕泪横流地几次三番,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这样的刚直不阿感动了皇帝,更感动了满朝文武,于是皇帝觉得应该应允安王诚恳的请求,但同时,也要大大地表彰!
特封安王元禧为文曲学士,共天下举子同游琼林宴。
得,说白了还是状元。
但起码改了个名头,满朝文武都觉得心里稍感安慰,不违祖制,还算说得过去。于是纷纷跪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禧还在家睡大觉呢,就被全福轻轻扒拉起来了,刚刚清醒几分,就听见全福钦此云云。
“殿下,接旨吧。”全福笑意盈盈地。
元禧点点头,接过圣旨后起身。
过了刹那,陡然吓了一跳,一下子重新拉开圣旨,一目三行地看完,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
“这……”
全福还是笑。
“行,你回吧。”元禧放弃问询,摆了摆手。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元禧惊讶一瞬也就抛到了脑后,转身就把圣旨给了小厮,交代他去定北侯府,请他家小侯爷樊可钦来府一叙。
说白了就是喝酒听曲,侃天侃地。
这么过了几天,还是樊可钦把醉酒的元禧拍醒。
元禧怒了,骂他有病。
樊可钦莫名其妙,耸肩回他,“今日是琼林宴,我特意帮你这个状元记着,好心拍醒你,反还落了埋怨。”
“是啊,我谢谢你,但凡你拍的不是我屁股呢!”元禧边穿衣服边骂他。
樊可钦摸摸鼻子,“嗐,顺手的事。”
这可真是鬼迷心窍,元禧喝多了之后太乖了,安安静静地趴在榻上,长长的眼睫垂下,面白唇红,好一个俊俏后生啊。
不过樊可钦对天发誓,他真没什么别的意思。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没什么太多忌讳。
元禧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抬脚就出了门。
好歹是自己求来的状元,元禧不至于这么不记事,梳洗一番,穿上红袍,戴上幞头,在铜镜前转上一圈,满意的很。
话分两头,另一边的屈寻文早早的就起来准备了,他老师冯怀仁正是今年的主考官,而他也任了读卷官一职,于情于理都要参加琼林宴。
时辰还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候在入口处等着冯怀仁了,说来说去,因着元禧闹了一通,屈寻文实在理亏,怕极了在冯怀仁跟前落了埋怨。
正叹这元禧让人不省心,就见祸首骑着高头大马,眉眼张扬地来了。
“屈学士。”一道清越的声音把屈寻文拉了回来。
抬头一看,屈寻文也愣住了。
“子藏?”正是今年原本的状元,李延,字子藏。
“正是在下。”李延微微点头,又道:“几天前,我给学士递了拜贴,想一观前朝大家纪信的《雪夜垂钓图》,只是……”
屈寻文思索片刻,着实想起了是有这回事,便就作揖,笑着说:“这便就是我的不是了,那几日恰巧公务在身,忙不开了,也就忘了回府上消息。”
哪里是什么公务,还不是给元禧善后去了。
他沉吟片刻,道:“琼林宴后,本官或许有空,到时来府上一同品茗观画?”
李延正要道谢,就见眼前拢了一片阴影。
“屈寻文?”元禧勒住马绳,“你站这做什么?”
李延回头,没说话,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元禧。
“不就等你呢吗,怕你认生。”屈寻文朗声笑回。
元禧大笑出声,翻身就下了马,抖抖衣袖,理理幞头,昂首阔步走过来,搂着屈寻文就这么向里走。
路过李延时,他无意间撇过一眼,但没停留。
李延遥遥地听见他说:“这人是谁?好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