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世代钟鸣鼎盛,如今家里主事的正是户部尚书王绍,官居要职,也深得皇帝宠信,隐隐有在世家之中也独居一份的势头。
可惜,可惜,他的亲弟弟王征不争气,当年惹怒先皇,被贬谪外任,却也只是罚他去青州这等富庶之地任职,多年以后,仍是不功不过。
好容易如今改朝换代,京城骤雨初歇,他哥哥也上上下下疏通了关节,世家大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调他回来之时,却出了大事。
一农户从兖州,千里迢迢奔至京城,须发尽白,衣衫褴褛,直奔登闻鼓,久久不见风波的京城又被这鼓声惊起了一圈圈波澜。
只说这王征在青州任职,连年风调雨顺,旁边的兖州水患肆虐,他隔岸观火也就罢了,无人置喙,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兖州人跑没了,地却还在,人还在的,也种不起地了。
于是乎这王征便大发好心,替农户们把地给“买”来,虽说只400多文,如今连斗米都买不起,但世道素来如此。若他就此停手,也还就罢了。
又可惜,或许是这良田来的太容易,让他惊觉这生意的不划算,后来是400文也懒得出。泥菩萨也有三分血性啊,百姓本就因水患亲友流离,家财散尽,逼得人到这份上,也不惧什么鱼死网破了,拿起斧头预备血战,却是直接被训练有素的家丁手起刀落,就这么血溅了黄河水。
他才十五岁,边上是他爷爷,这一家只剩下这两口,那老翁如何悲痛自不必说,可家丁并不放在心上,所以好笑的是,直到王征被一纸诏令传回京城时,他才知道竟出了人命。
兖州的父母官不敢管到青州知州王家的头上,青州通判更不敢去理会上级的官司,于是就这么闷着头打着转,直到人坟前的草长了出来,地里的麦子也高了。
老翁心里不知道,多大的官叫官呢,他仰头望了望天边,在他心里,京城就是天边了。
可他到底去了。
出了人命官司,就不单单是买地卖地的事了。
王绍气急,真不想再管王征这败类了,可终究是他亲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也就硬着头皮去周旋。
世家之间也都帮着往上上折子给王征求情,不是什么大事,也能在王家跟前卖个好,何乐而不为啊。
于是皇帝又不得睡了。
元禧在旁给元昭研磨,难得到了子时还没困,他皱着眉看那些世家上的奏折,不能理解,“自古杀人偿命,王征的家奴杀了这于三宝,家奴动的手,王征是背后的虎,两人偿命,理所应当。王绍求情便罢了,与崔谢沈几家何干呢?”
元昭笑了笑,一边落笔一边与弟弟解释,“这在世家眼里,就不是一条人命的事。”
他知道元禧其实很聪明,之所以说这话也是看不惯,他有着极其朴素的观念,正如他所言,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可是这人命到了京城,震响了登闻鼓,便不再只是一条人命了。
不如说是一个筹码,一个让新旧两党彻底撕□□面的筹码。
事已至此,至于这农户,千里迢迢,是怎么不被王谢几家格杀,全须全尾地来到京城的,也没人在意了。
但是还不够,人命世家看惯了。
“阿兄再教你一个道理,与他人相争,不要想自己的强弱,只管去找敌人的软肋。得拿他在意的东西去攻击他薄弱的地方才行。”元昭抬眼,笑着与元禧温声道。
又是一日晨起,旭日磅礴,红光洒满在长长的丹陛之上,身着红色官袍的官员三两成群,不时附耳小声说点什么。
“子藏!”
李延顿了一刹那,转而回头,看见冯怀仁单手拄着拐站在那望着他,眸色沉沉。
“掌院大人。”李延面色不改,拱手作揖道。
“子藏,我知你昨日去见了那于家老翁。”冯怀仁没看李延,只是盯着前面要开朝会的太和殿檐下的斗拱。
李延仍是垂眼,恭恭敬敬道:“掌院不必多心,我去见那老翁只是给他填些衣食,他幼孙那事,我是没提的。”
冯怀仁却摇摇头,“非也,与你共事这几月,我早知你品性,这等恶事你是不会袖手的。”
李延难得有了点表情波动,挑了挑眉,“那掌院真是看错在下了,鄙人最是识时务。”
冯怀仁听出些不阴不阳的味道,但也不在意,“王征实是欺人太甚,我早就与陛下递了折子,要陛下将那罪人立刻缉拿,不日自然问斩。”他捋着长须,悠悠叹道。
“哦?”李延终于抬眼,“不知那罪人是王氏家奴还是……?”
“自然谁杀的谁偿命。”冯怀仁缓缓道。
李延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没再多言,也不与谁作伴,一个人转身就进了太和殿。
八月的临安还是没完没了地下雨,水随之一气地涨起来,启夏门恰好地势低,这几天房子都塌了一半,无处可居的百姓卷铺盖去别处寻落脚地,可卢诩,一个八品御史言官却是走不开的。
凑钱买的笔墨纸砚,没写完的文档案件,这些都拖着他轻易搬不了家。
更何况他的俸禄刨除寄回家的,也只够他住在离宫城几环开外的启夏门。
只是今天的雨却格外大,路上可以租赁的马车都没有几辆,也亏得他早起了一个时辰,不然早朝是万万赶不及的了。
进了宫城不敢跑,只能疾步走着,日光熹微,却暖不了几分,雨斜斜打在他身上,伞挡不住,整个人淋漓得很,风一吹就是一哆嗦。
“言正?怎么……”进了待漏院,几个同僚纷纷侧目,看着他这样子,眼中意味不明。
卢诩打打袖子,理理官服官帽,只叹气,“这雨的确太大了,怪不得……”说着,惊觉失言,慌忙闭了嘴。
怪不得兖州水患如此……
周围的官员也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着天气的不寻常。
“已经八月,这雨也该停了。”
“是啊是啊,太阳出不来,我家的书还不知什么时候晒呢。”
“不过务观却有诗云:瓦沟淙淙万银竹,变化只在须臾间。这么看也是一番景致。”
……
“上朝——”伴着殿前太监悠长的唱喏,大臣们瞬间肃静,依着官阶进殿静立。
元昭从侧殿走出,登上御座,百官叩首行大礼,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这场京城中众多势力窥伺已久,暗流涌动的早朝终于开始了。
冯怀仁身为掌院第一个出列,不避讳地直接提了王征家奴杀人生事,王征低价买地,“依老臣来看,那家奴手持棍棒驱赶致死,是属耳目不及,思虑不到,为过失杀人,按《律疏刑统》,应罪减二等,处杖一百,流三千里。”
“至于王征,监管不力,是该当罚,可是彼时他对两人争执并不知情,是为私斗,因此王征罪不至死,应罚他赔那老翁葬孙子的烧埋银。”
话还没说完,即又有官员出列,声音铿锵:“掌院大人精通律法,却可别忘了,这起人命官司就是从王征因公之便低价掳地开始的。”
冯怀仁回头,不紧不慢地看了那人一眼,缓缓道:“老朽自然没忘,王征此罪无处可逃,理应革除官职,戴罪还家,终身不得入仕。”
那官员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冯家竟替王家如此做主,连流放贬谪都不肯,直接把王绍的胞弟废了。
废了吗……
李延垂眸,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眼中嘲讽的意味,朝中寂静片刻,他终于出列,清声开口:“不知掌院如何得知王征那日不在府内,不知家仆所为呢?”
“那日他恰在青州刘家做客,席上众人都可印证。”
李延却颔首,顺势说道:“正是,青州刘家富甲一方,臣查此案时恰巧得知当日席上,宴有黄金盘,坐有象牙席。”
朝堂上气氛一静,冯怀仁愣住,李延知道此事,之前所问不过是引他先开口道明刘家宴席罢了!
只不过,为什么突然间扯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来,冯怀仁顿感不妙,下意识皱眉。
“细查这王征田地所得,一半是从百姓手中低价而来,另一半却是刘家孝敬的。”
说着,李延从袖中掏出奏折,双手呈给御前太监。
王绍这时彻底沉不住气了,对着身后使个眼色,随即便有官员出列行礼,转身面向李延沉声道:“若事情属实,还须分辨缘由,王征长女今年年底出嫁,他买地收地是为给女儿填妆,是借还是买,是交易还是孝敬,有待分辨。”
当朝律法对官员贪污受贿的惩处极为严苛,这么大的事若是被查证属实,少说王征掉脑袋,大了讲,王家在各个州县的大小官职也要受影响。
王绍低头,心里暗恨王征的没出息,知道收贿这事多半是真的。可还是要查,只要查,就能拖,只要拖,就还有操作的余地。
李延点头,又向皇位处行礼道:“中丞大人所言极是,所以依臣之见,王征之案还需彻查。”
元昭打开李延呈上的那份奏折,翻了片刻,随即拍板敲定,由大理寺牵头。从头彻查。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退朝——”
百官依次退下,李延转身之时却又被叫住,这次是王绍,擦身之际,不过耳语片刻。
“天真。”李延听见他说。
或许听起来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可王绍还真没有,他是可怜,可怜李延这些人的天真,就算查了又如何,王征死了,还有王蟾,王俭,王澍……刘家倒了还有李家,曹家,钱家……
李延却面色不变,依旧那幅不动声色的模样,他明白王绍的那份自傲,也乐得世家有这份自傲。
一旦查下去,局面就不是世家能把控的了,不过这话李延自是不会提醒了。
却是不巧,两人之间的交锋还是被人瞧了去。
元禧三两步跟上李延,手直接拍上他的肩,“我和你去青州吧,我能帮你。”
李延转头,才有几分异色。
旭日高升,元禧的眼睛也格外得亮,笑吟吟的,轻易地说出了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