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背叛与坚守(3)

郑晚家的客厅依旧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宁静。她将骨瓷茶杯轻轻放在谢景林面前,茉莉香片的氤氲热气稍稍模糊了她眼底难以掩饰的倦怠。“谢队长,请用茶。”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景林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她已拆去绷带的手腕,那几道淡粉色的新疤在柔和的灯光下,与下方更陈旧的痕迹交错,显得格外刺目。“肖太太,我们需要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上月15日,白落秋失踪当天的行程。”

“上午十点,我约了周医生做定期的心理咨询,记录应该都在他那里。”郑晚的声音维持着平稳,但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腕上的疤痕,“下午…就在家烤蛋糕了,青宇那阵子总说想吃黑森林。”她朝着厨房方向示意了一下,“家政张阿姨下午三点准时来的,她可以作证,还夸我这次蛋糕胚发得特别好。”

一旁记录的向甜恬笔下不停。穆允江刚从厨房溜达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偷摸顺出来的曲奇,对上谢景林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核查过,烤箱和垃圾桶确实有近期使用痕迹,与张阿姨证词吻合。

“那么,您最近和乔果女士有联系吗?”谢景林的问题切入核心。

“啪嗒。”

郑晚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却仿佛毫无察觉。“乔学妹?”她眼帘迅速低垂,长睫掩盖住所有情绪,“自从她…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太稳定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陈总说她需要绝对静养。”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客厅书架——那里摆着一张医学院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乔果手臂紧紧箍着郑晚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郑晚脸上的笑容,却透着一丝被禁锢的僵硬。

另一边,青宇科技顶楼。

肖青宇烦躁地一把扯松了领带,昂贵的丝质面料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警察又去找晚晚了?!”他对着电话低吼,额角青筋跳动,“他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太太受了多大刺激他们不清楚吗?白落秋那个女人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剧烈震荡,“...找人盯着点,别让那些人没完没了地骚扰她...还有,陈文星那边...对,他最近小动作太多,给我查清楚!”

星辉集团顶楼,陈文星的办公室。

这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与高级雪茄混合的怪异气味。陈文星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谢队长,实在抱歉,乔果她...现在的状态真的无法见客。”陈文星的声音里浸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力感,手指神经质地、无规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医生的建议是彻底隔离静养。”

谢景林的目光却被书架上那个巨大的玻璃标本罐吸引——里面漂浮着一只被福尔马林浸泡得有些肿胀变形的白鼠标本,标签是褪了色的钢笔字迹,带着一种偏执的工整:“Rattus norvegicus, 2006 - Q.G.”。

“乔医生似乎有收藏标本的习惯?”谢景林状似无意地问。

陈文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怀念、恐惧与厌恶。“嗯,都是医学院时期的东西了,她说...有纪念意义。”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指了指角落一个厚重的、带着复杂密码锁的金属文件柜,“那个柜子...她从不让我碰,说是她的‘记忆保险箱’,钥匙只有她有。”

向甜恬趁陈文星被一个听起来万分火急的财务电话叫走的间隙,迅速用手机放大焦距,拍下了柜门底部缝隙里露出的一角纸质标签——那上面是一行娟秀却透着冷硬感的钢笔字:“W.W. Skin Project Prelim. 2009”。W.W.——郑碗晚。

回程的警车里,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窗。谢景林反复看着手机里那张标签的照片,“Skin Project Prelim. (皮肤项目初步)?2009年...”他低声沉吟,随后猛地抬头与副驾的向甜恬对视——那正是郑晚(郑碗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份。

刑侦队办公室,监控屏幕亮着。

超市生鲜区明亮的灯光下,穿着米色风衣的乔果像个挑剔至极的艺术家,每一个苹果都在她手中被反复检视、旋转,才被精准地放入购物车。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残留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稳定和精准。

“停。”谢景林手指敲了敲屏幕,“放大她购物车底部。”

画面被放大,一截灰色的尼龙绳角清晰可见。

“她为什么要买两次一样的绳子?”向甜恬疑惑地皱眉,“而且第一次买的这卷,在后续的监控里,从她购物车里消失了?”

紧接着,监控显示郑晚推着车出现在镜头边缘,在乳制品冷藏柜前与乔果发生了“偶遇”。乔果的表情瞬间被点亮,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郑晚整理了一下微微翻起的衣领,动作熟稔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懂唇语的郁丞南在一旁皱着眉头努力分辨,同步翻译:

「乔果(目光紧锁郑晚手腕):手腕好点没有?还疼吗?」

「郑晚(身体微微侧开,避开直接接触,声音很低):...好多了,不劳学姐费心。」

「乔果(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郑晚手背):要小心。那种事...以后都交给我来做就好。」(最后几个词被路过购物车遮挡,模糊不清)

穆允江环抱双臂,反复观看这一段——郑晚的目光始终游移,刻意避开与乔果的直接对视,带着一种疏离甚至轻微的抗拒。而乔果的视线,却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炽烈而专注地笼罩着郑晚的脖颈和手腕,那专注度令人心生寒意。

郑晚的心理医生周明哲的办公室弥漫着舒缓的薰衣草香氛。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谨慎:“郑女士是我的长期访客,主要问题是轻中度抑郁和焦虑障碍,诱因是长期的家庭压力和...一些学生时代遗留的心理创伤。”

“具体是什么性质的创伤?”穆允江身体前倾,目光锐利。

周医生犹豫了片刻,职业道德和公民责任在他内心权衡。“她曾模糊地提及,在大学时代亲眼目睹过一次非常严重的实验室安全事故...有人员伤亡。这件事似乎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至今仍有间歇性的闪回症状和强烈的回避行为。”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近期情绪波动很大,关于手腕的新伤...她坚持说是旧伤复发和不慎划伤。”

与此同时,医院精神科隔离病房外。

护士长心有余悸地递给谢景林一张从乔果一次情绪狂暴发作时撕毁的病历中抢救出来的残页。纸片皱巴巴,沾着疑似药渍的污点,上面是狂乱重叠、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反复涂写着:

「晚晚的手必须是干净的!必须!」

「这次我来...所有的事都我来做...」

「皮...最完美的皮...该给晚晚的礼物...」

「C...他该死...他们都配不上...都该死!」

纸片边缘,还有一个用红墨水(起初误以为是血)画下的、小小的、扭曲却异常执着的“A ”符号。

“陈文星(C)?”谢景林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这时顾亦俞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谢队,勒痕的受力点和角度经过重新三维建模分析,更倾向于一个力量并非顶级但技巧极为娴熟的...右撇子所为。另外,死者体内残留的异丙酚批次确定了,是星辉集团旗下控股的一家制药厂去年底生产的特殊批次,专供几家高端私立医院和...特定的科研机构。”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阴沉的天幕,瞬间照亮了谢景林冷峻的侧脸。几乎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陈文星发来的短信,文字间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谢队,乔果刚才短暂清醒了片刻,一直重复一句话:“...皮我收好了...处理得很干净...是A ...青宇他...看到了...吗?” 谢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青宇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谢景林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刚才还在吊儿郎当晃悠椅子、此刻却已收敛所有玩笑神色、眼神变得无比专注锐利的穆允江。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瞬间完成了无声的交流。

——凶手不止一个。但乔果,绝对是关键的核心。

——而肖青宇,他可能意外窥见了某个足以让他送命的秘密。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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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阳照案
连载中辛竹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