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刺破雨幕,一路呼啸着驶向桃枝村后山。车内气氛因为刚刚得知的恶性案件而显得有些压抑。
谢景林翻看着手机上刚传来的、指挥中心初步汇总的白落秋资料,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28岁,市艺术学校钢琴教师,未婚,社会关系看似简单。”
他头也不抬地对副驾的向甜恬下达指令:“甜恬,跟进一下,让她户籍地派出所同事帮忙详细询问其近亲属和社会关系。重点是查清她最近两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软件动态。特别是那些所谓的‘豪车男友’,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队长!”向甜恬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系。
穆允江坐在谢景林旁边的后座,这次倒是暂时安分了不少,只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谢景林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飞快掠过,在他精致却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扫出一小片阴影,看得穆允江有些出神。
直到谢景林冷不丁开口,眼睛却依旧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我脸上有报告?”
“啊?没、没有!”穆允江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热,赶紧轻咳一声找回自己慵懒从容的调调,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咳…谢队,你觉得这案子,凶手会是资料里提过的那些开豪车的某一位?”
“情杀概率不低。”谢景林锁上手机屏幕,将其收起,抬手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仇恨、极端的占有欲、或者想彻底掩盖某种痕迹…采用剥皮这种极端手段,背后的动机往往偏执且扭曲,私人情感纠葛是温床。” 他说完,闭上眼,似乎想趁这段路程短暂休息一下。
穆允江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想起他父亲早逝后他独自承受的一切,心里某处微微发紧。他不再出声打扰,只是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雨景,大脑已经开始针对这起罕见的剥皮案进行初步的心理侧写分析。
现场已被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拉起了警戒线。泥泞不堪的山路让所有人的裤脚和鞋子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泥巴。
谢景林面色冷峻,套上鞋套,熟练地跨过警戒线。穆允江紧跟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却因为步子太大,脚下猛地一滑——
“啧。”
眼看就要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扑向泥地,穆允江却反应极快地腰腹发力,硬生生扭转身形,踉跄一步后稳稳站住,只是昂贵的皮鞋彻底陷进了泥里。
走在前面的谢景林听到动静,脚步一顿,侧过头,投来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声嘲讽的眼神。
穆允江对上他的目光,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勾起嘴角,一边慢条斯理地把脚拔出来,一边用他那把低沉好听的声音调侃道:“谢队,这路是看人下菜碟啊,专挑长得帅的绊。”
谢景林懒得理他这莫名其妙的自信,转身继续走,只扔下一句:“脑子不好建议捐了,脚滑别怪路不平。”
“捐给你你要吗?”穆允江快走两步,轻松地与他并肩,无视了对方瞬间散发的“离我远点”的低气压,笑得像个妖孽,“我的东西,可是很珍贵的。”
谢景林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发现尸体的荒田区域,气氛凝重。即使见过不少凶案现场,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众人胃里一阵翻腾。
法医顾亦俞已经初步完成勘察,她站起身,脸色苍白但语气专业。
“顾大美人,什么情况?”穆允江率先开口,表情收敛了玩笑,变得专注而专业,语气里带着对专业人士的尊重,但那声称呼依旧显得慵懒又熟稔。
顾亦俞显然已经开始习惯这个新同事的风格,快速回答:“女性,25-30岁,身高约165cm。死亡时间大约三到四天。全身皮肤被完整剥离,手法…相当利落和专业。颈部有深紫色勒痕,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后进行的剥皮。”
“先勒死,再剥皮?”郁丞南皱着眉问。
“目前看是这样。”
谢景林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尸体周围,最终停留在尸体手臂下压着的一小片泥地上。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甜恬,相机。”他伸出手。
“来了队长!”向甜恬立刻将相机递过去。
穆允江也蹲在谢景林旁边,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盯着那个鞋印,又看看尸体,眼神锐利:“勒毙再剥皮…需要时间和特定的环境。凶手冷静、残忍,拥有极强的控制欲,可能对死者有极端的占有或憎恨,剥皮是惩罚或是某种扭曲的‘剥离’仪式。选择这个抛尸地点…熟悉环境,但这场雨和这个高跟鞋印,又透着一股…”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漫不经心的傲慢。”
谢景林拍完照,示意取证人员过来,同时对穆允江的侧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对向甜恬吩咐:“查她最近两个月的所有记录,重点‘梳理’她的社交圈,特别是那个有钱男友的背景。”
“是,队长!”
白落秋哥哥白建国的认亲过程悲痛欲绝,确认了死者身份。
回局里的车上,气氛压抑。谢景林翻看着资料,闭目养神。
穆允江坐在他旁边,目光掠过谢景林微蹙的眉头和疲惫的侧脸,最终落在他随意搭在腿上的右手手腕。隔着衬衫,穆允江仿佛能看见那道因他而起的陈旧疤痕。他眼神暗了暗,某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愧疚、心疼和势在必得——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忽然倾身过去,手臂越过谢景林。
谢景林猛地睁眼,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瞪着他:“你干什么?”
穆允江却只是伸手将他那一侧对着他吹的空调出风口拨开,动作自然无比,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风口对着吹,头疼。”说完便退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景林愣了一秒,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扭过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冷硬的后脑勺给穆允江,但到底没说什么。
前座的周桃和向甜恬再次交换眼神,这次的意思是:穆哥,牛逼啊!
穆允江看着谢景林那副明明有点被触动却非要强装冷漠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宠溺和势在必得的弧度。
初步的现场勘察和案情讨论会结束时,已是深夜。雨早已停了,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寂静之中。
谢景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胃里隐隐作痛,才想起晚上那顿饭几乎没吃。他懒得再折腾,打算在沙发上凑合几个小时。
极度的疲惫让他几乎瞬间入睡,但也迅速坠入了那个纠缠他多年的梦境。
火焰。灼热的、吞噬一切的火焰,将他困在中央。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
前方,父亲宿济民穿着被血浸透的警服,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摇曳,却异常清晰。父亲的脸不再是往日模糊的样子,而是无比清晰,带着极度的痛苦和不甘,嘴唇开合,反复地说着那句他听了无数遍的话:
“林儿…不是失误…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父亲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下一刻,一根烧得焦黑的房梁带着骇人的巨响,朝着他当头砸下——
“——!”
谢景林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急促。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晕透进来,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亮。
冰冷的寂静包裹了他。
胃部的抽痛变得更加明显。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按住胃部,另一只手则用力攥住了右手手腕内侧,隔着衬衫布料,那道陈年的疤痕仿佛也在隐隐作痛。
父亲牺牲的场景和白天那具被剥去皮肤的女尸画面在脑海中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指尖冰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多。
再无睡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父亲临死前那双充满不甘和恐惧的眼睛,和白落秋尸体上那可怖的剥离痕迹,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良久,他极轻地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他知道父亲的死有蹊跷。他一直都知道。只是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牺牲的案件,将所有可能的线索都烧成了灰烬。
而眼下这起剥皮案,那种极端残忍背后透出的扭曲和失控感,莫名地让他心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不安。
夜色深沉。无论是过去的真相,还是眼前的罪恶,都隐藏在这片浓重的迷雾之后,等待着他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