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雨
重庆的雨，黏腻又绵长，像是天上有个忘关的水龙头。谢景林的车停在“雨巷”餐厅对面已经十分钟了。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进去，意味着要面对那个消失了十几年又阴魂不散出现的家伙；不进去，周桃的电话能把他手机打到没电。
最终，队长的责任感（以及对周姐唠叨的恐惧）略胜一筹。他认命地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餐厅屋檐下一道醒目的黑色身影精准地撞入他的视线。
那人身高腿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外罩着同色长风衣，在一众躲雨的人群里鹤立鸡群，活像哪个剧组跑出来的□□大佬……或者一只精心打扮、拼命开屏的黑色孔雀。
谢景林嘴角抽动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手腕内侧。即使隔着衬衫布料，那处小小的、被烟头烫出的陈旧疤痕也仿佛开始隐隐作痛，连带唤醒了一些极其糟糕的童年记忆——比如某个小混蛋猝不及防糊在他脸上的口水味的吻，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和嚎啕大哭。
“阴魂不散。”他低声咒骂，刚建立起来的决心瞬间动摇，甚至考虑直接调头回局里加班。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只“黑色孔雀”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精准地转头望来。隔着雨幕和贴了膜的车窗，谢景林确信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但那家伙居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还举起手热情地挥了挥，活像见了骨头的……大金毛？
谢景林猛地低下头，内心一阵无力：这混蛋是装了雷达吗？！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周桃。谢景林深吸一口气，接起。
“谢大队长！你掉下水道里了？全队就等你了！人小穆特意给你带了见面礼呢！”周姐的声音洪亮得堪比警笛。
“堵车。”谢景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个开始撑伞过马路的身影。
“少来！我刚好像看见你车了！赶紧的！……对了，你俩小时候那点事儿我可听穆阿姨说了啊，人家小穆知道错了，你看人一回国就千方百计调来咱们这儿……”
谢景林顿时头皮发麻。他就知道！两家母亲是闺中密友的后果就是，他那点黑历史绝对会被扒得底朝天！
“周姐，工作场合不谈私事。”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行行行，不谈不谈。哎呀，小穆过来了，说是去接你！你看看人多懂事！”
电话啪嗒挂了。谢景林一抬头，穆允江已经站定在他车门外，弯下腰，笑盈盈地敲了敲车窗玻璃。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在雨水中显得有点模糊，但那股子殷勤劲儿穿透力极强。
谢景林磨蹭了三秒，才不情不愿地降下车窗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瞬间钻入。
“谢队！”穆允江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副队让我来接你！雨大，共撑一把伞吧？”他晃了晃手里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长柄黑伞。
“不必。我有伞。”谢景林的声音比车里的空调还冷。他动作利落地从副驾拿起自己的备用折叠伞，推开车门，精准地用车门隔开了试图上前一步的穆允江。
穆允江看着自己伸出一半的手，也不尴尬，从善如流地收回，笑容不变：“谢队的伞真……别致。”他盯着谢景林手里那把从卡宴上拿下来印着“XX银行开户有礼”的廉价广告伞，语气真诚得像在夸名牌。
谢景林懒得理他，啪地撑开伞就要走。
“诶！谢队！等等我！”穆允江赶紧大步跟上，试图把自己的伞倾向他，“你这伞小，挡不住雨，你看你肩膀都快淋湿了！感冒了怎么办？队里可不能没有主心骨啊！”
“闭嘴，看路。”
“好嘞！”穆允江立刻噤声，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地黏在谢景林侧脸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伞大部分都遮在谢景林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淋湿了一片。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低气压地走进包厢。
“哎！队长到了！……咦？”顾亦俞眼尖，先是看到谢景林，随即看到他身后亦步亦趋、笑得一脸灿烂还淋湿了肩膀的穆允江，瞬间脑补十万字，“刚才还担心谢队你那诡异的洁癖不肯跟人共撑一伞呢……”看来是担心对了。
谢景林把湿漉漉的廉价伞塞进伞桶，没好气道：“独立行走，是成年人基本美德。”
穆允江一边收着自己那把高级货，一边自然接话：“谢队说的是。主要这雨太大了，我怕谢队美……呃，怕谢队淋着。”他差点咬到舌头，赶紧偷瞄谢景林，见对方没注意，才松了口气。
向甜恬兴奋地拉着穆允江坐下：“穆哥穆哥，快坐！就等你们了！你不知道，我们队长可是出了名的……”
“甜恬。”副队郁丞南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女警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穆允江自觉坐在离谢景林最远的位置，但一点不影响他发挥。整顿饭，他嘴就没闲着——不是吃，是说。从犯罪心理学最新理论讲到市局走廊风水，妙语连珠，逗得全桌哈哈大笑，活脱脱一个人形开心果。他生性开朗，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和身边的副队郁丞南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就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久别重逢了。向甜恬跃跃欲试想加入两位“旧”友的话题，但被顾亦俞有意讲的八卦吸引过去。比如现在，向甜恬双眼发亮的盯着顾亦俞，而顾亦俞一边给向甜恬剥虾，一边讲述着她的高中同学张某抢了别人男朋友，大学同学陈某又出了轨（虽然都是编的）。
虽然穆允江的嘴一直说个不停，但只要谢景林的杯子空一半，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跳起来续上饮料；谢景林眉毛微微一皱，他立刻就能把转盘停下，精准地把谢景林多看了两眼的那盘菜转到他面前。
“谢队，尝尝这个，不辣。”
“谢队，这个养生汤不错，你值班老熬夜得补补。”
“谢队……”
谢景林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安静：“穆允江。”
“到！”穆允江瞬间坐直，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
“你是来做心理分析师，还是来做我的生活助理的？”
穆允卡壳了一秒，随即眨眨眼，露出一个无比无辜又真诚的表情：“谢队，我这是基于心理学上的关怀行为研究实践，旨在构建和谐高效的团队协作氛围……”
“说人话。”
“讨好你。”
全场死寂。
郁丞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谢景林皱起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害羞，是气的。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当着全队的面殴打新来的心理专家。杀人犯法…杀人犯法…不能知法犯法……
“噗嗤——”向甜恬没憋住，笑了出来。
穆允江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也红了，但眼睛还是亮亮地看着谢景林，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勇气和期待。
谢景林直接无视了他，拿起手机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快步离开了包厢。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穆允江这家伙，十几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么……烦人！而且那种毫不掩饰的、蠢兮兮的热情……烦人的狗皮膏药！
几分钟后，谢景林重新推开包厢门，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严肃，只是刻意避开穆允江粘腻讨人厌的目光。
“看来今晚的KTV计划要取消了。”他扫视了一圈瞬间安静的众人，“刚接到报案，桃枝村后山的废田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欢乐的气氛瞬间收敛，专业的刑警气场回到每个人身上。
穆允江立刻站了起来，表情变得认真而专业，只是起身太急，膝盖不小心磕了一下桌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生生忍住，迅速抓过旁边的风衣：“现场需要心理侧写吗？我准备一下勘察工具。”
谢景林看着他瞬间切换的模式和那一下实在的磕碰，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冷淡，却扔下一句：“…… rookie，别拖后腿。还有，走路看着点。”
穆允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得到了天大的夸奖：“保证不会！谢队放心！”
他快步跟上已经转身离开的谢景林，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谢队，等等我！雨更大了，这次我的伞绝对够大够稳，保证一滴雨都淋不到你！谢队……唉，谢队你走慢点，小心地滑啊！”
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餐厅门口的雨幕中。新的罪案拉开序幕，而那场始于童年的、一个人拼命躲一个人努力追的戏码，似乎也在新的舞台上，换了一种更复杂也更成年人的方式，再次上演。
山雨欲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白雨抬头看了眼天色，乌云已经压到了望山庙的飞檐上。她应该回家了，姑姑说过要下雨了就别在外面玩了。可是周小豪还在庙后的空地上踢那个破足球，塑料凉鞋踢在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周小豪！你再玩我就自己走了！”白雨恼怒道。
“再玩五分钟！“周小豪头也不回地喊道。
结果还没过一会儿雨就下了起来，无奈，两个小孩只能去庙里躲雨。白雨叹了口气，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这座废弃的小庙是村里孩子们的秘密基地，姑姑小时候也常来这里玩。想到姑姑，她就想哭。姑姑回城里那天连招呼也没打，回去了也没回个电话。大家都觉得她失踪了。
雨不知下了多久，两个孩子在屋檐下居然睡着了，等两人再醒来雨已经快停了。周小豪又在踢他的宝贝皮球。
突然一个脚滑，他的皮球跟抹了油似的滚向了小庙前面的荒田里，周小豪赶忙跑过去捡。
“周小豪你快点，我们得赶紧…”
“啊…！”
一声尖叫划破天际。白雨猛地站起来，“干什么呢？见鬼了？”
只见周小豪连滚带爬地从荒田里跑出来，脸色惨白得像纸，“比鬼还恐怖…”
“怎么了？“她跑过去。
周小豪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那、那里有......“
“有什么？“
“死人......“男孩的声音颤抖着，声音突然小的可怕“一个没皮的死人......“
白小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应该害怕的，应该马上跑开，可是某种不祥的预感驱使她向荒田迈了一步。
“别去小雨！“周小豪颤抖着拉住她。
但白小雨已经看见了——在杂乱无章的野草间，隐约露出一截惨白的肢体。那不是活人的颜色，更像是菜市场里挂着的、被剥了皮的猪肉。白雨被吓得脸色惨白。
“去找大人，”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快去找大人报警。“
白小雨站在原地没动。雨水渐渐密集，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杂草间，那只没有皮肤的手掌向上摊开，像是在向天空祈求什么。
白雨注意到了尸体身边的衣服——她认出来了！是她姑姑走之前穿的衣服！
“姑姑......“她双腿一软，跪在了泥泞的地上。
周小豪顾不得那么多，拉起愣神的白雨就往山下冲。
而后发生了什么白雨也忘记了，只记得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但到了她的耳中，却只剩下雨水轻打大地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又像是姑姑曾经弹奏的、未完成的钢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