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灯光奋战了一整夜,疲惫如同实质的浓雾弥漫在每个角落。空气里混杂着速溶咖啡的焦苦、熬夜的汗味,以及案件毫无进展带来的低压气息。
穆允江顶着一头仿佛被轰炸过的鸡窝发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如同国宝附体,整个人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他怀里抱着小山一样高、几乎要挡住视线的陈旧档案卷宗,摇摇晃晃地穿过走廊,远看就像一摞长了腿的移动废纸堆。
“哎哟喂!穆哥!您这是……刚从废品回收站胜利归来?体验生活也别这么拼啊!”一个年轻警员端着泡面桶,差点被这“移动障碍物”撞个人仰马翻。
穆允江艰难地从档案山后面歪出半个脑袋,试图挤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可惜配上他那副尊容,效果堪比恐怖片现场:“嘿!不懂了吧!这叫知识的重量!每一本都是通往真相的阶梯…就是这阶梯有点沉…”他刚想调整一下抱姿,最顶上几本摇摇欲坠的卷宗立刻发出抗议的呻吟,“哎哟卧槽——要塌方!”
眼看一场“档案雪崩”即将发生,一只肌肉线条分明、充满力量的手臂如同天降神兵,稳稳托住了即将倾覆的“小山”。
郁丞南那张带着熬夜痕迹(纯粹是硬熬的)但精神依旧亢奋的脸凑了过来,嗓门洪亮得能震醒一层楼:“穆大分析师!你这小身板儿,行不行啊?搬不动吱声啊!哥们儿别的没有,就是力气管够!”他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揉了揉后腰——显然是昨晚经历了沈姜同志“爱的再教育”,余威尚存。
穆允江如蒙大赦,立刻开启甩锅模式:“行!太行了!郁队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快快快,技术科顾法医那儿急需这批‘弹药’!”他麻溜地把至少三分之二的卷宗重量转移给郁丞南,自己只象征性地托着最上面几本,瞬间身轻如燕。
郁丞南掂量了一下,浑不在意:“小菜一碟!”迈开大步就往前走,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穆允江立刻跟上,嘴皮子也开始同步运转:“郁队,就您这体格,这力量,放古代那必须是扛鼎的霸王再世!不过话说回来,霸王要是来办案子,估计风格跟您也差不多——力拔山兮气盖世,管他线索谜题,先一股脑儿‘请’回来再说!哈哈哈!”他夸张的笑声在沉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路过的警员忍不住偷笑。郁丞南黝黑的脸皮微微发红,梗着脖子反驳:“少贫嘴!那叫办案效率!雷霆手段!懂不懂!”脚下步伐加快,试图远离这个噪音污染源。
两人一个扛着山,一个负责耍宝,吵吵嚷嚷地来到技术科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向甜恬清亮又带着点苦恼的声音:“顾法医,这个深海硅藻的比对图谱……跟雾渡口附近海域的样本差异也太大了吧?难道凶手是开着潜水艇从马里亚纳海沟过来作案的?”
穆允江耳朵一动,立刻捅了捅郁丞南,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嘘——!郁队,快听!小甜甜又开启‘十万个为什么’模式,在跟他的‘人形自走科学百科’进行学术交流了!这氛围,智慧的电流噼里啪啦啊!”
郁丞南一脸茫然:“啊?电流?硅藻不是水里的浮游生物吗?百科啥?”完全没get到点。
穆允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放弃了对牛弹琴,直接推门而入:“报告顾法医!您要的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港口走私、违禁品相关旧案卷宗,能掘地三尺挖出来的都在这里了!附赠郁队牌人形自走搬运机友情赞助!”说着,将怀里那点象征性的卷宗也堆到桌上,夸张地甩着手腕,仿佛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向甜恬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复杂图谱皱眉,闻声抬头,看到耍宝的穆允江和一脸“我啥也不知道但我就有力气”的郁丞南,小脸立刻笑开了花:“穆哥!郁队!你们太给力啦!”他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顾亦俞握着鼠标的手指,因为那句“人形自走科学百科”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顾亦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堆卷宗山,最终落在穆允江身上,微微颔首:“多谢。”视线在他那对醒目的黑眼圈上停留了半秒,移开,声音清冷依旧,“硅藻比对初步排除本地及常见近海种类,与特定深海环境沉积物高度相似。药物□□的来源追查受阻,黑市流通渠道极为隐蔽。”
“深海…深海…”穆允江摸着下巴,故作高深地踱了两步,突然猛地一拍郁丞南的后背(拍得郁丞南一个趔趄,差点把怀里的卷宗扔出去),“郁队!到你的人形警犬…啊呸!到你敏锐直觉发光发热的时候了!快用你朴实无华的逻辑想想,咱这地界,谁最可能跟深海和那些见不得光的违禁品勾勾搭搭?”
郁丞南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揉着后背吼:“穆允江!你再动手动脚信不信我……”吼到一半,脑子里的关键词突然接通了,“那还用想?肯定是老港区那帮搞远洋走私起家的王八蛋呗!前些年严打端了好几个窝点,这几年看着是老实了,背地里谁知道……”
“老港区!远洋走私!”穆允江眼睛唰地亮了,立刻扑向那堆卷宗山,“对对对!卷宗里肯定有!郁队你立大功了!今晚沈姜姐必须给你加俩鸡腿!”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找,一边不忘持续输出调侃。
郁丞南听到“加鸡腿”,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有点上扬。
向甜恬看着他们闹,笑眼弯弯:“穆哥郁队,你俩这组合,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他浑然不觉旁边顾亦俞看他笑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温柔,转过头,眼神清澈又充满信赖地望向顾亦俞:“顾姐姐,如果我们能找到当年那些走私船的船员名单,是不是就能筛选出可能会打那种特殊绳结、或者有门路弄到那种厉害药物的人了?”
顾亦俞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涩意,点了点头:“是重要方向。远洋船员背景复杂,需重点筛查有特殊技能(如绳索作业、医疗知识)或有药品走私前科的人员。”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专业和平静,忽略了他话里那份自然的依赖感。
“嗯!”向甜恬用力点头,干劲十足地也扑向卷宗堆,“我来帮忙一起找!”
穆允江在灰尘弥漫的故纸堆里埋头苦干,被呛得咳嗽连连。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谢景林办公室里垃圾桶那些被丢弃的薄荷糖,不去想那个冰冷决绝的背影。突然,他的手指在一份泛黄卷宗的夹页里停住了。
那是一张模糊的黑白旧照片复印件。拍的是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远洋货轮,船身上依稀能看到“北冰洋号”的字样。照片一角,一个穿着老旧船员制服、侧脸对着镜头的年轻男子。
那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显得有些薄情的唇线……
穆允江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毫无来由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像!这个角度……这个下颌线的走向……这紧抿嘴唇的弧度……乍一看,竟然……竟然有几分像他记忆里少年时期谢景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进他的脑海,吓得穆允江瞬间头皮发麻,血液都凉了半截!他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理智疯狂地拉响警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谢景林什么家世?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教育?怎么可能和这种看起来就破破烂烂的走私船、这种社会底层的船员扯上关系?一定是自己熬夜熬出幻觉了!一定是这张照片过于模糊产生的认知错误!一定是自己心里那点破事和过度关注,导致看谁都像他!疯了!真是疯了!
“穆哥?发现什么宝藏线索了?”向甜恬好奇地凑过头来,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咦?这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个船员侧脸……咦?轮廓还挺深的嘛?”他随口评价道。
穆允江像被电到一样,猛地将那张照片胡乱塞回卷宗深处,动作快得近乎狼狈,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夸张到扭曲、欲盖弥彰的笑容:“哈?宝藏?全是灰!估计就是不知道哪次行动顺手塞进来的旧船资料照片罢了!侧脸?嗨,天下帅哥……不是,天下侧脸大同小异!模糊成这鬼样子,说不定仔细看还没我们郁队十分之一帅呢!哈哈哈!”他干笑着,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疯了!真是疯了!怎么会产生这么荒谬的联想?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又离谱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顾亦俞敏锐地捕捉到了穆允江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和慌乱,以及那夸张笑容下极力掩饰的惊惶。她清冷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穆允江刚刚按住的那份卷宗,没有立刻点破。
就在这时,技术科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谢景林站在门口。
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脸色愈发冷白,眉宇间带着彻夜未眠的淡淡倦意,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寒星,瞬间让室内的空气温度降了几度。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掠过那堆满是灰尘的走私卷宗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穆允江,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对穆允江这种“广撒网、捞笨鱼”的排查方式并不赞赏,但并未多言。
“有进展?”谢景林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所有人瞬间安静的磁场。
穆允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谢景林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感觉口袋里那份卷宗、那张照片像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人!刚才那荒谬联想带来的恐慌还未散去,此刻在谢景林冰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心虚而有些发飘,甚至破了音:“没……没什么特别发现!就……就是在筛……筛选当年那些走私案的关联人员名单,看看有没有……有没有符合绳结特征描述的,或者……可能接触过管制药品的……”他语无伦次,死死避开了“照片”和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词汇,更不敢提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瞬间错觉。
谢景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穆允江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的、漏洞百出的标本,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几乎要窒息。
就在穆允江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即将原地表演一个“自燃”的时候,谢景林移开了视线,看向顾亦俞。
“顾法医,药物的最终流向追踪?”
顾亦俞摇头:“黑市渠道多层转手,源头隐蔽,追踪难度极大。”
谢景林沉默了片刻,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他没再看任何人,也没对穆允江那明显异常的反应发表任何评论,转身离开,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冷硬绝情的弧度。
门轻轻合上。
穆允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后背的冷汗这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深深的无地自容。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穆允江,你他妈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那点因过度疲惫和关注而产生的、荒谬绝伦的联想,在谢景林冰冷而坦荡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卑劣,且毫无根据。
他重新埋首于灰尘弥漫的卷宗之中,近乎粗暴地将那张模糊的旧照片彻底塞到最底层,也把那瞬间不该有的、令人恐慌的错觉,死死地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