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港区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上百年,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海水沤烂的浓重腥咸。废弃的码头如同巨兽的尸骸,生锈的龙门吊沉默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破旧的筒子楼拥挤不堪,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丑陋的红砖,大多数窗户都被木板钉死,只有零星几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警车的到来像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这里固有的沉寂。几个面色麻木、眼神浑浊的老人从门洞后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只留下充满警惕的门缝。
郁丞南率先跳下车,作训服在灰暗背景下格外醒目。他皱着眉用力吸了吸鼻子,瓮声骂道:“操!这地方跟下水道似的!”他像头闯入陌生领地的年轻狮子,浑身肌肉紧绷,充满戒备。
穆允江紧随其后,夸张地用手扇着风:“嚯!这味道,是历史的沉淀!郁队,多闻闻,提神醒脑!”他试图用玩笑驱散紧张,但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最后下车的谢景林。
谢景林无视了他们的聒噪。深灰色大衣下摆微动,他冷峻的目光扫过这片破败,如同精准的雷达,掠过每一扇门窗、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栋最破败的筒子楼入口,那里挂着一个歪斜模糊的门牌——正是目标地址。
“郁丞南,带人封锁前后出口。周姐,跟我上。”谢景林的声音清晰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郁丞南精神一振,立刻带人散开布控。
穆允江下意识想跟上,却被一句冰冷的话钉在原地:“穆允江留在外围,协助顾法医进行环境物证筛查。”
又被排除在外了。一股失落涌上心头,穆允江看着谢景林和周桃的背影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口,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正在准备勘查的顾亦俞和向甜恬。
“得令!顾大美人,小甜甜,需要我干啥?扫描地表还是人工吸尘?”他凑过去,脸上挂着夸张的假笑。
顾亦俞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外围地面,墙角,排水沟,寻找异常脚印、烟蒂、纤维,特别注意可能存在的深海沉积物残留。重点是目标单元门附近。”
“深海沉积物……这比在火锅里找花椒还难啊!”穆允江嘴上抱怨,身体却老实地蹲下,拿起工具开始仔细检查。
向甜恬也蹲在旁边,小脸认真,小心地夹起一个烟蒂:“穆哥,那个凶手真会躲这儿吗?会打那种绳结的人,感觉好厉害……”他没注意到顾亦俞悄悄踢开了他脚边一块碎玻璃。
“高手都低调嘛!”穆允江心不在焉地答着,心思早已飞进楼里。景林一个人上去……安全吗?
楼道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污浊气息。光线昏暗,杂物堆积。谢景林和周桃一前一后,脚步轻缓,警惕地向上推进。周桃经验丰富,眼神锐利。谢景林则如同无声的猎豹,感官全开。
目标房间在三楼深处。一扇锈蚀的铁门紧闭,挂着一把虚挂的廉价锁。
谢景林与周桃交换眼神,侧身贴墙,凝神倾听。里面死寂。他缓缓拧动门把手。
“咔哒。”门滑开一条缝。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灰尘、汗臭和奇异药味的气息涌出。
谢景林眼神一凛,猛地推门闪入,低喝:“警察!”
周桃紧随其后,枪口警戒。
没有回应。
屋内狭小、肮脏、混乱不堪。铁架床脏污,墙角堆满垃圾。瘸腿桌子上散落着花生壳、几个空针管和色情杂志。那股药味更浓了。
谢景林的目光瞬间被靠窗的墙壁吸引!
那里密密麻麻钉满了各种绳结!
粗麻绳、细尼龙绳、鱼线……被打成各种复杂、精密、形态各异的结!每一个都透着一股偏执的熟练和专注。而在这些绳结中央,赫然钉着一张从杂志上撕下的、“北冰洋号”货轮的模糊报道复印件!
“亦俞!上来!有发现!”周桃立刻低呼,同时迅速检查床底和衣柜——空无一人。
穆允江一听到呼叫,第一个冲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进门,立刻被满墙绳结震撼:“我靠……绳结狂魔啊!”他目光死死锁定“北冰洋号”剪报,心脏狂跳!
顾亦俞和向甜恬紧随其后。向甜恬惊叹:“天啊,这手法……”
顾亦俞目光锐利:“一致。是他。”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针管轻嗅,蹙眉:“残留气味……像稀释后的医用镇定剂。”她小心封存证物。
谢景林审视着剪报。船名下,被红色马克笔重重画圈,旁边潦草地写着——“赵广生”!名字旁,还有一个更刺眼的、红笔画的、扭曲的烟头形状!
烟疤!刘大勇知道赵广生手上的标记!是仇恨?
谢景林目光下移,落在钉剪报的墙壁下方。厚厚的灰尘下,似乎有凹痕。他蹲身拂开灰尘。
一个深深的、带着锈迹的凹痕显露出来。形状特殊——像一个沉重的船锚锚爪长期压放的印记!
深海硅藻的来源!刘大勇私藏了一个船锚!
“找锚!”谢景林声音斩钉截铁,“一个沉重的船锚!他可能还藏着,或刚转移!”
众人精神一振!穆允江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扇被木板钉死的后窗下堆着的破麻袋上。
“窗子!”他喊了一声,冲过去扒开麻袋。下面,几块木板已被撬松,缝隙外是楼后堆满垃圾的空地!
“他从这跑的!”郁丞南吼道,“追!”
“等等!”谢景林厉声喝止,“外面不明!可能有埋伏!郁丞南,带人从楼梯绕下包抄!周姐,通知封锁后巷!顾法医,向甜恬,仔细检查出口痕迹!穆允江,你……”他目光转向穆允江,指令未毕。
异变陡生!
穆允江扒开麻袋后,脚下猛地踩到一滩滑腻污物,身体瞬间失衡,惊呼着朝旁边歪倒!而他倒下的方向,正是蹲在墙角检查锚痕的谢景林!
谢景林反应极快,听到惊呼抬头,见穆允撞来,本能地欲起身闪避。他左臂撑地,正要发力——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他的动作骤然僵滞,撑地的左手如同触电般剧烈一颤,猛地缩回,紧紧捂住了左臂肘关节上方!他冷峻的面容瞬间失去血色,眉心痛苦地紧蹙,长睫剧烈颤动,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一层不正常的苍白覆盖了他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
穆允江摔倒在地,手肘生疼,但所有疼痛在听到那声闷哼、看到谢景林痛苦神情的刹那,化为乌有!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心脏被攫紧的窒息感!
“谢队?!”穆允江失声喊道,连滚带爬扑过去,声音发抖,“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是不是我撞到你了?我……”他慌乱地想查看,却不敢触碰。
周桃、顾亦俞、向甜恬、郁丞南全都震惊地停下动作,目光聚焦于从未如此失态的谢景林!
谢景林死死咬唇,羞耻与愤怒灼烧着他。他想推开穆允江,想站起来呵斥继续工作!但左臂肘关节上方传来的、那熟悉的、尖锐刺骨的旧伤痛楚(源自一次旧案中被重物压砸导致的骨折后遗症),如同冰锥,瞬间抽干了他的力气,撕碎了他的冷静伪装。这旧伤平日深藏,只在阴冷天气或骤然发力时才会剧烈发作。
剧痛如潮水淹没了他。
“别碰我!”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虚弱,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他想甩开穆允江搀扶的手,但剧痛让他难以动弹。冷汗滑落。
穆允江看着他痛苦隐忍、苍白脆弱的样子,二十年前那个午后,小小谢景林摔倒后痛极的画面与眼前重合!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冲垮了所有防线!
“我背你!必须马上去医院!”穆允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强势,不由分说地蹲下拉扯谢景林没受伤的右臂,动作甚至蛮横。
“穆允江!放开!”谢景林又惊又怒,挣扎着,声音因痛楚和愤怒发颤。他从未如此暴露脆弱!
“放什么放!”穆允江眼睛红了,不管不顾地吼了回去,手上力道更大,“什么时候了还逞强!当年……当年也是这样!”他几乎吼出了心底积压的痛楚和疑问!
“你……!”谢景林被他吼得一滞,剧痛和翻涌的情绪让他眼前发黑,挣扎无力。
房间内众人目瞪口呆。周桃眼中闪过复杂心疼。郁丞南挠头懵懂。顾亦俞眉头紧锁判断伤势。向甜恬捂嘴惊呆。
就在这混乱的拉扯挣扎中,谢景林左臂的衣袖被蹭上去了一截。
一截冷白优美的手腕暴露在昏暗光线下。
手腕内侧,烟疤格外明显。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但原因已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截手腕上,随即又迅速移开,气氛尴尬而紧张。刚才的惊疑被担忧取代。
穆允江抓着谢景林胳膊的手僵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光洁的手腕,又猛地抬头看向谢景林惨白、痛楚、写满屈辱愤怒的脸。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伤情,但谢景林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
“是旧伤对不对?胳膊的旧伤犯了?”穆允江声音急促,带着后悔和更深的焦急,“别动了!我求你!先去医院!”
谢景林喘着粗气,剧痛和情绪波动让他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瞪着穆允江。
“郁丞南!傻站着干嘛!过来帮忙!周姐,叫救护车!”穆允江朝愣在一旁的郁丞南吼道,此刻他顾不得上下级,只想尽快让谢景林得到救治。
郁丞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
“不…用…”谢景林试图拒绝,但声音微弱。
“必须用!”穆允江态度坚决,和周桃、郁丞南一起,小心且强硬地将因疼痛而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谢景林扶起。
在扶起谢景林的间隙,穆允江目光扫过满墙绳结和那个锚痕,大脑飞速运转,语速极快地对周桃和郁丞南说:
“刘大勇,‘北冰洋号’老船员,绳结专家!墙上这些结,和捆绑赵广生的手法一模一样!他恨赵广生(红笔标记)!桌上有医用镇定剂残留,符合赵广生体内的□□!他私藏了一个船锚(墙下压痕),赵广生指甲里的深海硅藻来源就是这个!”
他指着被撬开的窗口:“他刚跑不久!带着那么重的锚,行动不便,肯定还在附近!最可能躲藏的地方——老港区废弃的船只或者他知道的隐蔽仓库!立刻搜查所有废弃船只,特别是能容纳重物、容易隐蔽的!”
周桃立刻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调动外围警力重点搜查废弃船只。郁丞南也反应过来,一边帮忙扶着谢景林,一边用通讯器吼着让楼下队员注意搜索后巷是否有拖拽重物的痕迹。
谢景林在剧痛中听着穆允江迅速、清晰且精准的推理,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但随即又被一波更强的痛楚淹没。他闭上眼,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搀扶着自己下楼。
穆允江紧紧护在谢景林身侧,所有的插科打诨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担忧和专注。他知道,找出凶手的关键线索已经串联起来,而现在,他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谢景林无恙。抓捕刘大勇的行动,必须立刻围绕那些沉默的废弃船只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