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礼物

水,冰冷刺骨。

无力地向下沉落,好痛,好冷。

有人吗?救救她,救救她...

不要,不要追我!冰冷的湖水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抛下我自己跑了?”

女人姣好的面容扭曲,如同烛泪般融化,滴进顾慈的眼睛。

不是,不是这样的!

“啊!”顾慈倏然睁开眼睛,失神地盯着虚空。

“你终于醒了。”一张圆脸突然闯入顾慈的视线,“真是吓死我了,你怎么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你突然咳晕了过去,把我吓得魂都飞了。我立马进太医院把王太医拽来了,你猜猜你昏睡了多久?足足两个时辰啊!我,堂堂刑部给事中,当朝太师长子,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大渝律法,尤善经济税法,陈慎陈大人,为了照顾你忙前忙后,都没做完今天的工作,我就把张邳叫来了..."”

顾慈担心任凭陈慎讲下去,他能讲个三天三夜,于是打断陈慎,说:“霍景呢?”

“啧。”陈慎差点被自己未脱口的半句话噎死,千言万语汇聚于心,最终化成一个白眼。

“别生气啦,陈谨行,陈大人。”顾慈轻扯嘴角,眼睛还有点余红。

“哟。”一个更标准的白眼。

“行了,快告诉济安,王太医说,济安不能再劳心劳神,必须静养。你要是不告诉他,他还得自己瞎琢磨,如果加重病情,不就辜负了谨行你这两个时辰的照顾吗?”顾慈躺在榻上看不见张邳,只能向他大概所在的方位拱拱手,张邳他晃了晃手中的账本,表明自己收到了谢意。

“哼,霍景我已经派人送入刑部大牢了,由我爹派给我的几个侍卫把手,你放心,外人绝对不能近他的身。顾慈啊顾慈,你说说你,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大冷天的硬要上青莲峰点什么长明灯,回来之后又彻夜不眠,大早上的还去东正门接人,霍景难不成还能跑了?还是说你看不起我陈慎的办事能力,为了霍景,我请大理寺那群人上喜相逢吃了整整三顿!白银花花地往外流,这钱你必须给我报销!说真的,济安啊,我陈谨行出马,一个顶俩,再加上我爹,顶仨,哦哦,再加上怀璋,姓张的,吱声!”陈慎滔滔不绝,回头喊了一句张邳,惊得张邳差点拨错一个珠子。

顾慈连忙摆了摆手,说:“陈大人教训的是,教训的对,我错了陈大人,我真的错了。药煎好了吗?”为了止住陈慎的话头,顾慈还假咳了几声。

“好了,正放在炉子上热着,我亲自盯着人煎的,这就让人给你端过来。”陈慎立刻着急了起来,站起身就招呼下人送药。

顾慈今天穿着一件青色外衣,上面绣着几道竹子暗纹,更显容貌清俊,身形挺拔。顾慈撑着坐起身来,陈慎顺势就给他披上大氅。顾慈接过药碗,眼睛一闭,把汤药灌了下去,重重吐出一口气后,才把药碗递给下人,又盯着陈慎看。

陈慎欣慰地点点头。

顾慈这才开口问:“谨行,我想去看看霍景。”

“看个屁,我让人打了他五百杀威棒,现在躺着养伤呢,血肉模糊的,就别去看了。”陈慎抬起脑袋,晃了晃。

“五百杀威棒?”顾慈神色一变,“还未定罪,怎能动刑?”

“我去地方学习的时候向他们学的,不管有罪没罪,先打一顿,横竖去去犯人的锐气,如果银子给足了,那就....算了算了,看你这不禁骗的样子,眼睛瞪得这么大。没打,全须全尾的在大牢里关着呢。你放心,送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怎么样。”陈慎觉得自己今天白眼翻得太多,眼睛有些疼,就决定放过自己的眼睛,改为撇了撇嘴。

“你还想问枷锁镣铐是不是?早就取下来了,我看伤口有些化脓,还让太医他拿了点金疮药。”陈慎嘴巴不停,眼睛倏忽亮了起来,“不过济安啊,以前没见你对犯人这么上心啊,难道说霍景对你有恩?救了你的命还是还了你的债?”

“他没要了我这条命就不错了”顾慈笑了笑,“霍景不能死,他一死,江德海案就断了线索了。霍家灭门惨案太蹊跷了,虽然查办了康州地方官员,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完。”

一次鲜少有人知道的秘密行动竟然走漏了风声。霍家是当地望族,而且霍凌的罪还没定下来,如果没人授意,谁敢拍板将霍家圈禁?要说这是意外,是巧合,这太牵强了。但是是谁主使的?顾慈头有些疼,太阳穴跳得厉害。

“霍景怎么会死...等等,你的意思是,还有人想杀霍景?”陈慎停了停,看了一眼张邳,缓了缓神,偏头向顾慈耳语,“话说回来,我听我爹说,有人上折子请求把江德海被查抄的银两充入军费,被户部尚书赵谦恩驳回去了,陛下无可无不可,也没有表态。还有人趁着霍景被捕入狱,又偷移了一点军费移作他用。”

“霍凌死前,在他的运作下,军饷尚且勉强如数交付,霍凌死后,户部念及他的余威,还愿意给霍景三分薄面。”顾慈点点头,“现如今,霍凌去世,霍景入狱。今年,边塞有硬仗要打,朝堂也有一场硬仗要打。谨行,无论如何,霍景不能死,他必须活。”

陈慎点点头,不再说话。

“顾大人,霍景指名要见您。”来报的是陈慎安排的守卫。

顾慈点了点头,正想把身上披的大氅脱下,就迎来了陈慎的一记眼刀。顾慈立马裹紧大氅,掀开毯子下榻,陈慎眼含幽怨,忿忿地说:“从前我找人请你,你都再三推脱,现在霍景随便找了个人来叫你,你就蹭得过去了。果然霍景是个名动大渝的俊公子,你个顾济安,竟然以貌取人,算了,你去找霍景吧,你去吧,你去。怀璋啊,到最后只有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了~”

张邳一把抓住陈慎,向顾慈晃晃手,意思是让他快走。顾慈点点头,哭笑不得地走了。

早春仍有些冷,顾慈紧了紧大氅,向大牢走去。

刑部大牢里很阴冷,空气中漂浮着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稻草的霉味,厚厚的灰尘落在地上,脚一踏上去,烟尘四起。

顾慈看见霍景时,他身穿灰白色囚衣,头发规整地绑好,手腕脚踝的伤被仔细涂了药,包扎起来。

霍景盘腿坐在地上,正闭目养神。

正如陈慎所说,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霍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一眼顾慈,又闭上眼睛:“顾大人,多年不见,你还和从前一眼听话,让你过来,你就来了。”

顾慈不说话,只是看着霍景。他变了,雁霞关的风沙吹去了少年青涩,磨砺出了棱角分明的冷。

“身体好些了?就凭你这身子骨,我真担心你们还没把我审出个一二三,你就要去阎王殿听审了。”

“有劳将军挂心,已经好多了。”顾慈刻意忽略了后半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审我?”

“很快,但不是现在。”

“呵,审我一个阶下囚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啊?”霍景冷笑一声,“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招了,江德海没骗你们,我爹贪了,而且...不少。”霍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了些挑衅意味。

“霍将军空口无凭,查案讲究人证物证具在。”顾慈哑着声音说,“找遍大都霍府和康州祖宅,都没有找见贪污赃款,此案存疑,就不能定案。刑部办案,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绝不错判一个,也绝不轻饶一个。”

顾慈站得挺拔,仔细看,却能发现他的身体在不自然地轻微抖动。

牢房高处开了一扇小窗,一束光从窗子里射进来,这是阴暗牢房里唯一的光源。这束光穿过霍景的头顶,映到了顾慈脸上,将顾慈白玉般的肤色,照得有些苍白。霍景抬头看了一眼顾慈,只看见顾慈近乎抿成一条线的几乎无血色的唇。

“想咳的话别强忍着,咳出来。”霍景冷笑道,“这里空气污浊,真难为顾大人纡尊降贵来这儿看我了。”

话音刚落,顾慈急急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咳得弯下了腰。剧烈的咳嗽震得霍景太阳穴不停跳动:“你年纪轻轻,怎么会病成这副鬼样子。”

“儿时贪玩,寒冬腊月失足滑入水中,伤了肺。”

“哦,是吗?顾大人不仅伤了肺,还伤了脑子吧?可是我明明记得,推你入水的是我啊,济安。”霍景哈哈一笑,因干裂而结痂的伤口又被扯开,冒出细小的血珠。

顾慈神色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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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危记
连载中今山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