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事

初和11年,秋猎。

“爹,我真的不想去,明天先生要考我的功课,我得在家里温书。”顾慈坐在马车上,有些闷闷不乐,“而且我不会骑马射箭,去了也只能坐在席上。”坐在席上,那群官员就会考顾慈诗词歌赋,有些不着调的还会给自家女儿说说亲事。

顾裴之不置可否,他坐在马车上,看着自己养了三年的孩子,笑了笑:“你之前吵着要去,现在都坐上马车了,才说自己不想去。”

“我原以为陈家那小孩儿也会去秋猎的,我俩之前都约好了,他要带我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可是谁能想到他突然生了病。”顾慈有些闷闷不乐,“他不来,我在大都就没人愿意陪我玩了,他们表面不说,背地里都说我是野孩子。”

“那你说,你是野孩子吗?”顾裴之皱了皱眉,把顾慈往怀里抱了抱。

“我是土匪的孩子,我没有爹,我娘也死了。但是现在,我有了爹爹,我有了家就不是野孩子了。”顾慈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才不理那些人呢,那些人嫉妒我比他们聪明,还嫉妒我有个好爹爹,才这么骂我的。”

顾裴之说:“顾慈,咱俩好好活。”

顾慈从睡梦中醒来,摸到了满脸泪痕。

从咱俩好好活,变成你要好好活,他自嘲地笑笑,任凭困意裹挟,沉沉睡去。

好重,喘不上气来。

手脚麻木,完全动不了。

霍景想开口呼救,却只能发出呜呜悲鸣。喉间已满是血腥。是“土布袋”,电光火石之间,霍景意识到有人想杀他,杀就杀了吧。我霍景人生在世二十三载,手刃跶虏无数,于国问心无愧,于家孑然一身。

“明远,活下去。”

脑海中浮现一张清瘦而惊惧的脸,那是儿时的顾慈,他拼命地穿过荆棘灌木,任凭植株划破他的衣服,划伤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要活着。”顾慈惊恐地抓住他的衣角。

他要活,他要我活。

顾慈。顾济安,琨玉沉香。他让我活下去。

霍景心念一动,不知从哪里爆发的巨力,竟生生将土布袋顶起,随即一个翻身,以腰力将土布袋向旁扔去。想要杀他的人明显经验不足,过于慌张,没有将霍景的手脚紧紧绑住,这才给霍景一线生机。霍景强撑着直起身来,从高处的窗户往外望,天已蒙蒙亮。

他看向牢房外,发现陈慎带来的守卫已经被尽数麻翻在地。原来如此,使不上劲是因为中了麻药。霍景不敢再睡,倚靠石壁,直至天大亮。

“济安,我错了,我千防万防,没想到那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闯入刑部大牢。”陈慎懊恼地揉了揉脸。

“这不是你的错,那人想杀霍景,就算你把霍景藏进凌霄宝殿,那人也会拿来凌云梯飞上去。”顾慈强忍住戳一戳陈慎肉脸的冲动,走在大街上说,“谨行,敌暗我明,让人防不胜防。刑部大牢是不能待了。”

“祖宗诶,你终于肯脱手这块烫手山芋了,这样吧,我再出卖一次色相,请大理寺同僚去喜相逢吃一顿好的。”陈慎咽了咽口水,被蔬菜染绿了的脸泛上一点红:“你说这霍景,打不得,骂不得,得当祖宗供着,还总是有人想害他,就跟块嫩豆腐似的,一不留神就碎了,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今天,他要是死在刑部,明天咱刑部衙署都得被火烧了。”

“谨行。”顾慈打断他,“我不是要把他关到大理寺去,而是要把他放出来。”

“济安,你病糊涂了吧?霍景可是罪臣之子啊,你说放就放?”

“霍景不承认其父贪污,我们也没有找到一分赃款,再关下去,不合适。”这十日来,三司会审霍景,顾慈代刑部尚书参与。牢房内布满火把明亮如白昼,刑讯官轮番上阵,不间断地问,翻来覆去地问,想从霍景的供词中找出破绽却一无所获。

“我十五离都,长在塞外,极少回都,对先父霍凌所作之事,一概不知。”问到最后,霍景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但他的口齿依旧清晰。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慈,眼角带笑,仿佛在说:顾慈,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霍景牵扯的不仅仅是江德海贪污案,还涉及主战派和求和派的争端,你要是敢放人,你猜赵谦恩肯不肯,江次辅肯不肯,还得想想,圣上肯不肯。”陈慎压低声音,对顾慈说。

“强行放人肯定行不通,但是按照大渝律法呢?拷满不承,取保放之。霍景不能再在牢里待着了。”顾慈说。

“你的意思是将他严刑拷打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放出来?”陈慎一愣,“你不怕天下的唾沫星子淹死你?”

“怕啊,怎么不怕,但我更怕土布袋事件重演,霍景死在我面前。”顾慈说,“有罪则招,无罪则无招,没有罪却被关在牢里,这难道不是误禁吗?误禁致死者,杖八十。陈慎,你这就去大理寺和督察院走一趟,把其中的厉害关系同诸位大人说明白。”

“那喜相逢...”陈慎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三日后,大理寺、督察院、刑部联合上书,要求对霍景动刑,杖一百,若仍不招供,则取保候审,由顾慈代理三司看管。

天下哗变。

“杖一百,打完不是非死即残吗?”

“听说是顾慈牵头的,这顾济安好狠的心啊。”

“我听说顾慈和霍景有旧怨,这多半是公报私仇。”

“亏他之前还在我们面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绝不错判,我可放他娘的屁。”

“顾慈那小子可没娘,他娘把他扔在林子里自身自灭。”

“什么?他不是顾裴之的儿子吗?”

“什么儿子,捡来的野孩子罢了。据说他爹是土匪,把他娘糟蹋了,生下了他之后,他娘就跳井死了。”

“哦呦,原来还有这层故事,难怪顾慈要这么对霍景,原来是嫉妒他家世好,出身好啊。有娘生,有爹养的就是比野孩子好。”

“顾大人,行刑吗?”

“嗯,开始吧。”

小吏将霍景的上衣褪下,露出了满背的伤疤——那是霍景从军七年的见证。经过十余日的审讯,霍景已经脱相了,脸色枯黄,双颊凹陷,但一对眼睛依然清亮。

刑杖与皮肉的接触声刺得顾慈头皮发麻,就像无数虫蚁在嗜咬他的神经。停下来,快停下来,顾慈想大声喊。但是不行。

要忍。忍下来,才能把他送回去,他不属于这里。他要活,他要走。

顾慈的眼睛慢慢对准焦距,盯着跪在地上受刑的霍景。顾慈按住自己轻微颤抖的手。

他想像那天在刑部大牢里,霍景对他说别忍着那样,对霍景说,别忍着,痛就喊出来,但他开不了口。霍景没有呼痛,也许是行刑小吏没下重手,也许是多年的骄傲让他紧咬牙关,又或许...顾慈不敢多想。

一百杖将霍景打得皮开肉绽,他无力支撑,俯趴在地上。从远处看,就好像一滩猩红的血肉。太医冲上前来,在霍景口中塞了一片人参提气,简单处理伤口后,将人抬往顾府。

“顾大人,霍将军气血亏损,但好在没有伤到根本,细心调养,假以时日,便可痊愈。”

王太医走前留下了调养药方,又叮嘱顾慈说,今晚霍景极有可能发烧,需要细心看护。顾慈点头,送走王太医后,顾慈回到房间。

他将顾府多余的房间封住,仅留下一间书房,一间主房,两间耳房以供日常生活。福禄原本是宫里的太监,被皇帝赐给了顾裴之。现在他年纪大了,守不了夜,顾慈就将小桃叫来,服侍霍景。他将霍景安置在正房内,自己则睡在耳房。

“叮当啪啦!”顾慈睡觉轻,立刻被声音惊醒,随意套了一件外衫,便向正房走去。小桃今年不过五岁,现下倒在脚踏旁睡着。霍景微睁着眼,面色通红,嘴唇干裂,手伸向旁边的小几子。看样子是想喝水,却不小心把水杯打碎在地。

顾慈松了口气,上前倒了一杯温水,端给霍景。又准备将小桃抱起,刚将小桃抱在怀里,她就醒了,眼睛蓦然睁大:“大人,我...我...”

“没事,是我不好叫你守夜,我带你去耳房睡,睡吧。”顾慈拍拍小桃的背,将小桃安置好,又匆匆赶回来。

霍景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嘲笑,问他:“家不扫,何以扫天下。”

顾慈轻扯了一下嘴角:“五年前,先父病故,我日渐消沉。遣散家中奴仆,徒留福禄一人。我在最失意的时候,在西福门捡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她哭得声音嘶哑,却还在不停发声,我知道,她想活下去。”

西福门,在民间又称媳妇门,因此那里常常有女弃婴,运气好的能被捡走,或被养作童养媳,或被送去妓院舞坊,运气不好的,只能活活哭死,被野兽拆吃入腹。

“我那时候想离开大都,离开这片伤心地,便给女婴取名小桃,取“逃”之谐音,养在身边。但其实,我待她就像待亲妹妹一样。”室内烧着白银碳,暖烘烘的,熏得顾慈话也多了几分。

“既想桃之夭夭,又想逃之夭夭。”霍景还有闲心玩笑,“顾大人让五岁小儿照顾我,真是君子之风啊。”

霍景长手一伸,扣住顾慈的手腕。滚烫的手覆在冰凉的腕上,热红了顾慈的耳朵。

“顾大人,我背疼。”霍景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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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危记
连载中今山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