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邈

顾慈坐在马车里,倒摇出几分困意,天还未大亮,顾慈一夜未睡,处理完公务,便匆匆出门。今日是霍景被押入大都的日子。虽然陈慎早已经打点完毕,但是顾慈仍早早地来了。

不能怠慢这位战神。顾慈想

霍景,表字明远。

十五岁离都,跟随侯大将军镇守雁霞关,第一次带兵便出其不意,领一小队疾行兵火烧了悍马部的粮草。

十九岁时初次披甲挂帅,带回了雄鹰部前锋的项上人头。

二十二岁时便可独当一面,与草原各部在战场上对阵,可谓是天赐将才。

因他光辉的履历,卓越的外貌,茶楼里每次说他的话本子,周围都站满了人,闷得说书先生说一句话,喘三口气。

天还未亮,东正门便坐满了人。

霍家灭门惨案与霍景囚车挂帅两件事一出,不少人都对霍家心生同情,大理寺找遍霍家祖宅,字面意义上将霍宅挖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一金半银贪污钱财后,百姓更认为霍家是被江阉所诬,霍凌贪污一事乃子虚乌有。

反正或凑热闹,或看长相,或伸冤屈,或见偶像,东正门已然摩肩接踵,热闹非凡,还有小贩看到了商机,在旁边叫卖:“新鲜出炉的蒸包子诶,焦脆香辣的炸鱼干啊~”

到后来甚至演变成:“蒸德海,炸江阉~”小贩赚得盆满钵满,百姓吃得心满意足。

霍景站在囚车内,看见这副场景愣了神。他原以为向他招呼的是烂菜叶和臭鸡蛋,没想到源源不断塞入他囚车的是煮鸡蛋和蒸包子,啊,还有小鱼干。

霍景皱了皱眉,霍凌病故后他无暇回都奔丧。上次回大都已经是前年万寿节时回都述职,没几日就匆匆离都——大渝将领凋零,边塞战事紧张,霍景无法久留。

官兵挡住过分热情的百姓,将押解车送到顾慈的马车旁。

顾慈的声音仍有些哑:“劳烦张大人了,之后霍景便由刑部押送至大牢。”

这位张姓押解官恨不得立马扔掉霍景这块烫手山芋,交接之后,连忙告退。百姓跟在二人的车后,久久不愿离开。顾慈俯身叫停马车,掀帘走出马车,冲百姓朗声道:“各位请回吧,顾某以项上人头起誓,必将彻查此案,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给诸位一个交代!”

“霍将军是无辜的!”

“没了霍将军,谁来保护我们?”

“顾大人,我家有一女尚未婚配!”

“霍将军想娶也行!”

“为什么霍将军沦落到‘也’了,霍将军比不上顾大人吗!”

“文济安,武明远,顾慈就是先于霍景!”

“我可去你的,有种打一架!”

“打就打,来啊!”

百姓的呼声逐渐跑偏,顾慈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待声音渐渐平息后,他向众人作了一个揖,说:“各位的心意,顾某心领了。早一日查清此事,便能早一日平息此案,这不仅是顾某想看到的,也是大家想看到的。诸位留步,顾某告辞。”说罢,顾慈一挥手,便有官兵牢牢挡住百姓。

顾慈立刻钻回马车,霍景向下一瞥,只看到顾慈的腰背弓成一道漂亮的弧度,一眨眼便隐入车帘。

张押解官一路上对霍景说不上毕恭毕敬,可是也绝没有怠慢,路途中渴了喂水,冷了添衣,照顾得极为周到。毕竟有康州的前车之鉴,还有霍景威望尚存。经过这一路押解回都,霍景的面色竟然比在塞外受寒风吹时好了不少。

顾慈刚钻回车内坐定,便听见霍景的调笑:“顾大人,数年不见,你仍像从前那样…善于遁形。”

顾慈掀开马车窗帘,光打到他脸上,白得有些晃眼:“霍将军记性不错。”

霍景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冷笑,转头看向别处。太白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刑部衙署所在地——崇安巷。

“济安,又被你说对了!户部那些臭钱蠹子真的...”陈慎急匆匆跑出来,看见霍景又立刻止住话头,强装出端庄的君子风范。

顾慈下了马车,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穿堂风灌了满喉,立刻咳嗽起来。咳得陈慎立马卸了伪装,大喊:“快把顾大人扶进门,准备熏药!先把霍景关进大牢里!”

霍景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又被连声咳嗽打断。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他被官兵带走时,仍听见陈慎絮絮叨叨地说:“我说你啊,大早上折腾什么,穿这么少就出门,活该你病了这么多年还不好。这样吧,我回去和我爹说一声,明天就住进你家,专职照顾你,怎么样,可以吧,你答应我吧,我把那个安州厨子带上,说到安州不得不提美人面和肥河豚...”

顾慈咳了半天,熏了药,才缓过来。他强撑着薄薄的,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眼皮,倚在榻上半晌。陈慎已经被他遣了出去,他为官不过两年,在陈太师的保护下,仍保持着少年心性。陈慎生平没什么爱好,只贪图一些口腹之欲,因此生得“圆润”了一些——这是陈慎对自己的评价。陈太师近几日终于发觉他这名爱子体型堪忧,因此不得不把控他的饮食。而这,就成了陈慎想要另府而居的原因。

“这顿是白菜炒青菜,下顿是青菜炒白菜,半点不见荤腥,在这么下去,我人还没瘦,我脸就先绿了。”说罢,还不忘呼噜一把自己的白圆脸,“姓张的,你说,我胖吗?”

“不胖,刚刚好。”张邳端起茶碗,遮住了自己因心虚而抽动的嘴角。

“我就知道,还是怀璋你对我好。”陈慎停了停,有些犹豫地开口,“不过姓张的,你被称为‘神算子’,这是当之无愧的。可是你这字‘怀璋’,谐音‘坏账’,是不是有点...额,欠妥?我和你说啊,这个名和字,都会影响人的一生。你看顾济安,这个‘济安’读快了,不就是‘贱’嘛,你看看他成天作践自己,你再看看我,字谨行,不就是要少动嘛,所以我这体型就,嘿嘿,不适合多动。”

张邳憋着笑,说:“你编排我的字就罢了,你可别编排济安的字,他这表字可是皇上取的。”

“什么?还有这层故事?你快给我说说怎么回事。”陈慎手拿一把花生,俯身靠向面前的桌子,冲张邳眨起大而黑亮的眼睛。

“你刚入官场不久,也不怪你不知道这件事。”张邳滚了滚喉结,“六年前的烧尾宴,皇上在御花园宴请新科进士。那年的新科进士人才济济,出了两名才子。一时间让皇上难以敲定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这两位才子,一位是顾慈,还有一位,你应该也知道,是现在吏部尚书褚劭。”

陈慎瞪大眼睛,说:“褚劭,就是那个二十四岁就当上尚书的那个奇才!依我看,他能当尚书,全凭运气好!江次辅入内阁了嘛,也就不管吏部具体事情了,只不过江次辅是个实诚人,直接辞了吏部尚书一职,就破例抬褚劭做了尚书。他和顾慈,一个‘孤松明昭’,一个‘琨玉沉香’,那叫一个美名远扬啊。”

“看来我小看你了,你的脑袋里装得不仅仅是美食啊。当年皇上举办烧尾宴,一是为了宴请新科进士,二是为了考考顾褚二人才学,让二人分个高下。”张邳顿了顿,说,“当年皇上以‘鱼水’为题眼,让众人现场作赋。”

“顾慈写了什么?褚劭写了什么?那年谁是状元?”陈慎连忙问。

“顾慈写《大同赋》,说为政者,当以安民为要务,以济世为本分,而济世安民是根本,在于驱逐贼寇,得一方安稳。”张邳喝了一口茶,说:“褚劭则写君臣民如同鱼与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皇帝看完这两篇赋大喜,那时顾裴之大人仍健在,便和皇上说顾慈还没有取字,请皇帝取个字。皇帝说慈者,济世安民也。”张邳看向陈慎,“这就是顾大人表字的由来。当年的状元,指定的是褚劭,榜眼则是顾慈。”

陈慎撇撇嘴,说:“要我说,状元应当是济安的,孤松明昭比不上琨玉沉香。”

张邳不置可否:“当年也是群臣争论不休,但最后是顾裴之大人站出来说,褚劭天资卓绝,笔力惊人,而顾慈已得皇帝赐字,极尽荣光,此二人都是大渝未来栋梁,皇帝不该厚此薄彼,因此让皇帝指褚劭是状元,顾慈是榜眼。二人高下未分,琨玉沉香与孤松明昭谁优谁劣,现如今也没个定论。”

“哦,原来是这样。”陈慎点点头,“但是姓张的,我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为啥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又不在现场。”

“谁说我不在现场?”张邳嘴角含笑,“我是当年的探花郎。”

陈慎:“就你?!”

张邳点点头:“嗯,就我,风姿卓绝探花郎。”

陈慎愣了愣,压低声音问张邳:“你们那年新科进士,是不是都相貌上佳?”

“也不是吧...”张邳沉吟一会儿,“好像就三四个长得好的。”

陈慎点了点头,说:“那我顾哥一定是其中长得最好的。”

说罢,无视张邳绿得像茶水一样的脸色,猛喝了一口户部带出来的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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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危记
连载中今山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