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第227章

或许整个火之国都没有料到,曾被他们视作“背叛者”的女人,有朝一日会重新踏入这里,她长至脚踝的蔷薇红发丝在火之国的晚风里拂动,虽然眼角唇际有了些许细纹,不过这丝毫不减损她酷似于姐姐的美貌,也完全不影响她高贵迫人的气势。

在更换了君王的当今国府里,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逐渐增多起来,这意味着,晓得其人的存在,会越来越少。可尽管如此,王座上的最高统治者还是一眼把她认了出来。

“姨母大人,好久不见。”

雪见川白姬,是赤帝国主生母雪见川湖姬的妹妹,同时,也是焰神国主曾经宠爱万分、却不得不因事故而舍弃的“白夫人”,她是十九王子绰的生母,生下孩子不久就沦为了人人喊打的“逃犯”。听说,她曾经逃到雷之国去求助,却险些命丧在那,自此,她从人间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模样。

多年过去,她大大方方走到炎之皇城畔,公开自己的存在,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没有人知道她回来的目的,就算料定她怀着报复之心,当今国主也只能暂持观望态度。

适逢火之国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沐梓森林内外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国君率众抵达了,白夫人的突然造访,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唯有赤帝,内心波澜转瞬即平,事实上当年之事,他也是一知半解,何况时过境迁,他不会为了自己都难以确定的种种,去发难一位沉寂了多年的长辈。

他恭迎了母亲的妹妹,这位白姬女士,却绕过重点,直到后殿——她说,她很感谢一国之君的狩猎邀请,她希望这次狩猎大会,可以跟前国主虹端大人一起行动。

狩猎大会多添一两个名额无可厚非,但要邀请一个退居大殿之外的前国主,就令很多人为之疑惑了,而炎之帝恒,对于这位姨母终究是不够了解,和光子交换意见之后,他决定还是依照原先的步调,看看再说。

王后穿着自己设计的狩猎装,冲入林野以后大显身手,她骑射方面的精湛技艺令很多王室中人叹为观止,女眷更是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人人皆说,能与赤帝相匹配的国之第一夫人,只有温柔的才学是不够的,她须得文武双全,才当得起。

这些夸奖的声音,从相夫光子耳畔流过,从她回来,类似的赞美就日日不断,可惜少有人知道,就跟贬斥一样,这些夸奖于她来说也只是过耳云烟,来去无痕。

赤帝也从不在意他人的品评,他只在乎自己眼中的爱侣,望向她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流露出浓烈的温柔和欣赏,那样的眼光,曾让歌莺和月睦心中发紧,而今,是令歌嫣郁郁寡欢。

一身骑装的白姬夫人缓缓到外甥帝恒的旁边,明明多年未见,她在面对这名晚辈时,口吻姿态,却如来往多年那般熟络:“你这位国后真的是出身寒门吗?看她举止言谈皆不俗,为何你父王还诸多意见百般阻挠呢?”

“姨母大人看样子是有备而来,连这些小节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是当然的了,毕竟我不知道,我的前路上还有什么。”

“既是有备而来,姨母又何须担心呢?”

“准备再充分,没有一个足可倚仗的靠山,也是徒劳的吧。”

帝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雪见川白姬便更进一步,让自己的心愿凸显的明显一些:“帝恒,你可愿意做姨母的靠山?”

还未等来赤帝的回应,远处传来了烈马嘶鸣的声音,护卫队队长慌张来报,虹端国主坠马了,腿上身上都是血,闻言赤帝纵马赶去,尾随在后的白姬夫人,脸上却缓缓绽开了阴暗的笑容。

随行的医师队在做紧急处理,国后在侧,紧张的等候着,很多目击者称,当时林中有淬毒的暗箭乱窜,毫无防备的虹端国主冲入险境,国后察觉后一马当先赶去营救,这才免了虹端国主的一场浩劫,然而,疼痛渐缓的虹端反过头来却一口咬定,是相夫光子害他的,不但放暗箭,还把他从马上推了下去。

国后当时百口莫辩,见虹端情绪激动,只能先照顾伤者的病情和心情,可虹端得寸进尺,口中的辱骂一刻未断,声声不改是这个不孝的儿媳暗害于他,王室和贵族在侧,光子不好多说多辩,只得忍气吞声。

赤帝赶来,正要给王后解围,白姬夫人抢先一步,三言两语就摆平了尴尬的局面:“若王后真的有心加害前国主,那安心等着暗箭放成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冒险救人?难道她不冲进去,就会有人说她不孝了?难道她自己中了箭,就一定会全身而退吗?前国主大人,您是没休息好,稍稍犯了糊涂吧,这怎么追究责任,也追究不到国后身上去吧?”

旁人不识得这位贵妇人,可栖昧却记得清清楚楚,对于此女的藐视,他也是经年未变:“雪见川女士,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狩猎大会上?就算我们一时疏忽,也没有你说嘴的立场吧?”

“多年不见,还是这么目中无人啊,朝雨栖昧,你们火之国会在这种王室大事上百密一疏吗?如果没有你主子的恩准,我会大摇大摆坐在这马上?你未免太武断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把年轻的君王放在眼里?”

栖昧被白姬的几句话噎到无言以对,他本来也不擅长和女性争辩,再一看不动声色的赤帝国主,他心里就有了数。

虹端一早就被邀请过来,起初,他以为是下属传话传错了,直到亲眼目睹高坐马背、气场强大的雪见川白姬,他才瑟缩一番,看来,不是下属传错了,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帝恒和相夫光子都去远处狩猎了,他这个前国主在护卫和医师的环绕下,只好被迫暂歇帐中,今时不同往日,换做从前,一国之主受伤坠马,肯定要立时取消狩猎活动的,可赤帝说,他现在行动不便,不适来回挪动,就只好一面继续进行,一面原地治疗了。

雪见川白姬掀开帐帘缓缓走入,寡淡的扫了一眼虹端被包扎好的伤腿:“想不到会再见面吧?‘姐夫’大人。”

虹端看着她,神色极其复杂:“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该回来探望故人了吧。”

“你好像料到,自己会全身而退啊。”

“若不是新君继位大赦天下,刚好我也名列其中,你以为,我会冒险回来看你吗?”

“这么说,你果然是回来找我的。”

“也不尽然啊,毕竟对姐姐来说,除了你,还有她最重要的儿子,留存在这方土地上啊。”

虹端停顿片刻,到了今天,他依旧不知道怎样面对妻子的母家人:“……和你姐姐不同,你个性刚强,行事果决,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

白姬粲然一笑,颇为神气:“所以我才会帮助那孩子。”

虹端眉头发紧:“你是说相夫光子?”

白姬摊开两手,理所当然的口吻:“你不觉得她很像我们姐妹俩吗?容貌更像湖姬姐姐,而个性,更像我。”

虹端咂舌:“她不配。”

白姬斜楞着他,冷冷哼笑,眼角眉梢全是蔑视:“你挑选的那两个儿媳妇就配了吗?归根结底你就是对当今国后有偏见而已,不知道姐姐如果还活着的话,见你如此对待和她相似的、又是被她儿子所钟爱的女子,会是什么心情?”

虹端失去了耐性:“够了,白姬,不要举这些荒唐的例子,即便湖姬还活着,她也一定会支持我的选择!”

白姬意味不明的冷挑着嘴角:“那你呢,姐姐的选择,你会支持吗?”

虹端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可自己的表情还是因为潜藏的不安而变得难看:“白姬,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回来。”

狩猎在傍晚之前结束,王室贵族们往回迁移的时候,白姬还在“姐夫”的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姐姐昔年的丈夫搭话,她总是一语双关,弦外有音,听得虹端是芒刺在背,坐立不安,这份怒气,一直持续到更晚的时候,相夫光子带了补品来探望他。

“滚出去!”

还和从前一样,那时候相夫光子要进殿来照料他,就被他严厉的挡在门外,这次医师说他这个年岁,这个体格,经此一坠,怕是要卧床静养很久了,虹端的内心一直对这红发有排斥,总认为自己的灾难和这女人都脱不了干系,他下令,准许帝恒和嫣夫人来陪侍,至于当今国后,来一次赶一次,从无例外。

十君子众人无不为之恼火,为国后深感不平,人人皆道国主太厚此薄彼了,别说今天这个歌嫣,就算昔日的歌莺和月睦摆在眼前,自家国后方方面面也不比她们差啊。

相夫光子倒很坦然,她尽力了,可被挡在门外也不是一次两次的遭遇,她早就习以为常了:“我的出身背景和生长环境一直入不了前国主的眼,前国主重视血统,我又怎么能跟一国公主相较呢?”

白墨虽然对收纳了月睦王妃的赤帝国主略有微词,可客观来讲,他还是十分开明通晓事理的:“好在赤帝陛下不以出身论长短,我们国后如今地位稳固,看部分族阀憋屈的嘴脸,我就觉得痛快!”

玉尘搔着脑袋,也有想不通的时候:“前国主对我们国后这么苛刻,连进殿问安的机会都不给,那上次国后执意去雷之国和光之国,为什么他都不吭声呢?”

雪寒酥深谙原因,尽管也是她揣测出来的:“名义上,长润王子长清公主是陪着母亲去远方疗养,实际上我猜,火国王室内部都知道,已经失势的前国主是不想认这个儿媳妇,连带着不想认她生的儿女,所以比起挽回,他更应该巴不得他们永远不要回来才对。”

雪寒酥的论断太犀利了,却也符合实情,暮晓跟着点头:“通常来说,逻辑不通的心理,都可以称之为心理疾病,见不得儿子儿媳琴瑟和鸣的生活,那这位前国主,想必也是心理障碍患者了,真想给他好好治治。”

玉山塔听了忍不住打趣:“算了吧,他能让你进殿才怪呢,讳疾忌医!”

光子坐在主座上,扶了扶额头:“行了,以后议论前国主的话少说,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散了吧。”

她是不想让这些鸡毛蒜皮的话搅扰到赤帝,言多必失,言多必漏,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况且,比起家长里短的背后议论,她更愿意直截了当的当面摊牌,可惜的是,虹端国主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她,光子除了无奈叹息,就只好认命放弃。毕竟,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用错了方法,找错了时机,所谓执着,也不过是徒增荒唐而已。

自从帝恒继位,在治国方面就不断的大展拳脚,雷厉风行,他虽年轻,却精明果断,强势霸气,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让世人无不臣服。尽管神力傍身,可帝恒说过,他依旧愿以凡人之心去开拓前路,他每天都勤于政务,忙完之后也不去别处,象征性的看看歌莺或月睦,陪她们吃晚饭,然后就会准时到光子那里,和她谈天下,论国事。这些,时至今天依旧让光子记忆犹新,那时候她还只是夫人、王妃,那时候,她的眼前还有高山一样的存在,那些有着王室血统的公主们。

一路走到今天,诸多不易也已随着逐渐安稳下来的心,沉入大海,成了记忆里埋葬最深的部分,可以的话,光子希望她不会忘记,却也不要时时想起。

而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她忘怀曾经不快的,就属炎之帝恒了。他眼里心中的她,是一样的一日赛过一日的深刻与重要,比起那二位长在温室里的公主殿下,相夫光子,这出将入相、不论军事还是政事都能和帝恒说到一起去的女子,显然更能吸引他,尽管很多人以为,他应该更喜欢温婉型的异性,然事无绝对,他又绝不提倡女性逆来顺受,有自己主见、又唯独对他一个人小鸟依人的女性,才是最好不过的。这样一来,相夫光子就完全符合他眼里“合格”的女性标准了,无出其右。

在前国主殿外碰了钉子,又听了十君子絮叨一会儿,光子有些乏了,便想往帝恒这边来,刚好帝恒忙完了当天的事务,也跟她不谋而合,打算到对方殿里去。

二人路上相遇,起初是意外,随后对着笑个不停,帝恒的笑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浅浅的,却暖她心湖,光子的笑则像冬日里迎雪初绽的蔷薇,明丽中透出不可多见的喜意,毕竟她这几年来,总是忧郁惆怅更多一些。

帝恒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赤帝宫,那里有他们共同喜欢的茶叶,还有他们一起制作的陶艺茶具,他们像平时那样说说笑笑,只不过忽然间,帝恒皱起了眉。

光子将刚刚煮好的茶轻轻倒出来,帝恒一个微小的神态,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怎么忽然不开心了?还有什么事情是没能解决的吗?”

帝恒静静一叹,那浅淡似无的幅度,也只有光子识别的出来:“我不是万能的,当然也会有苦恼。”

光子伸手摸摸他的眉毛,俏皮打趣:“看来,是真的遇到麻烦了,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白姬姨母的事,你听说过吗?”

“你是说,白天帮我在前国主面前解围的那位夫人?倒是听外祖母提起过,其他的,我就不曾耳闻了。”

帝恒接过茶杯,入口之前略微一顿:“姨母生下阿绰不久,因为一件事和焰神国主闹翻,被逐出了王室,焰神国主顾念旧情,不忍过分苛责,就把她送到了雷之国外祖母大人那里,后来不知为何,姨母就失踪了,外祖母此后,便几乎不再提起姨母这个人。”

“这么说,白姬夫人是回来看儿子的?”

“我不清楚,光子,你认为呢?”

“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说,和任何人分别的痛楚,都远远比不上和自己的孩子两不相见,我不知道白姬夫人有什么打算,但不论她的目的是单纯的,还是不纯的,有一个人,都会带她走回该走的那条路。”

帝恒立时就茅塞顿开,千头万绪之中,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其他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他不过才开了个头,光子就对答如流的提供了解决之道。他感到很宽慰,也很欢欣:“光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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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权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