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228章

这天傍晚,暮色昏沉,光子的眼皮一直在跳,并嗅到了阴谋浮动的气味,她实在无法安心坐在殿里等候帝恒归来,便穿好常装,循着帝恒以往的路径追去。

白姬夫人上次邀请虹端国主参加狩猎大会,虹端国主从马上摔下来以后行动艰难,这次,雪见川家的后人又一次发出邀约,请前国主去逛灯会。然而马车刚刚驶上最繁华的街道,尚未涌入人群,就被一伙忽然冲杀出来的歹人堵截了。

随行的护卫队迅速进入全方位戒备状态,他们都是炎之王室的死士,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都会拼死守护自己的主人,他们比名声赫赫的“百人精英”更加精锐,曾令有所图谋者闻风丧胆,今次,面对雇佣暗杀军,他们浴血奋战,无一丝懈怠。

倏地,黑衣暗杀军中间飞出一抹雪白的光影,衣袂飘飞,白纱遮面,她的手中不断放射出毒气弥漫的轻斩飞针,火速穿透虹端国主的马车车帘,此时,暗杀军已经包围了王室的出行队,一国之君被困中间,幽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他宁静的神色,万箭齐发之际,他依旧岿然不动。

白衣女人似乎不打算多费唇舌,稍一扬手,猛烈的下一轮袭击便排山而来了,然而,已经箭在弦上的暗杀军弓弩手突然就被人勒紧了脖子,箭矢从弯弓上坠落,他们也一个个的倒了下去,白衣女人飞退数丈,眼中惊色大盛,不知从哪冒出了一支突围部队,将她雇佣的暗杀军团瞬间剿灭,除了她,无一例外全军覆没。

惊愕转瞬化成恼恨,白衣女人取下背上长弓,迅捷的搭上利箭,几只被忽略的乱箭就这样狡猾的齐奔过来,车中之人刚刚掀帘出来,就被一抹娇红的影子扑了回去,炎之帝恒被迫坐回原位,身前怀中,是猛然将自己抱紧的光子,不过这样的姿势没能持续几秒,红发回手就以破冰拳相抗,活活搪开了几支剧毒长箭。

天色本就不晴,现下更是晦暗,车外不断传出两队人马的叫杀打斗声,车内,及时赶来救驾的相夫光子略略平复了呼吸,抬眸问帝恒是否无事。

“谁允许你跑出来的……不是让你乖乖等着吗?”

帝恒的第一反应是恼火,这让光子有些意外,也有些委屈,可她知道自己确实吓了帝恒一跳,便默默的垂下脸,偶尔轻轻抬抬,清澈透亮的眸子里隐隐漾着水光,她这样看着他,还是什么也不说。

帝恒内心感受到的满足是源源不断的,这让他的声音和缓了下来,也温柔了不少:“我不希望你总是背着我独自承担痛苦,更不希望你为了我受一丁点的伤害,明白吗?”

“我真的没事。”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的?”

还没等说完,那白衣女人已经突杀上来,手中弯刀直直刺入,相夫光子觉得右肩发疼不便使用,便本能的挥出左臂,用掌间的月型轻斩相抗,结果,她的武器没能承受住对方的弯刀之力,那股带着杀气和寒意的力道足量打在了她的身上,帝恒最近不适宜战斗,始终处于恢复当中,可眼下他顾不得自己的虚乏,一脚过去将白衣女人踹出老远,横过手臂,将光子稳稳接入怀中,他这才发现,光子的右肩已经在刚刚挡箭的时候擦伤了,现在,又被那暗杀头子震出了内伤,他霎时间悬心不已,眼里脑中就只有眼前的人。

光子已经数次挽救他的性命,这次更是替他挡箭负伤,他为了她,不止一次饱尝过焦虑绝望的滋味,同时,自责悔愧,万分内疚,明明他才是应该负担起保护责任的那一个,为何事到临头,总是和原想背道而驰呢?

他的面孔和眼神变得阴暗冰冷,勒令下属即刻逮捕所有的暗杀者,尤其不能放过那个领头的白衣女人。

面纱除去,光彩夺目的面容呈现当前,炎之帝恒却一点意外的反应都没有,白姬愣了片刻,忽然惨烈的笑了起来:“原来,你小子早就知道是我了啊,我就说嘛,再淡定的人,遇到自己意想不到的状况,也会有些微愕然流露,可是你,显然是成竹在胸、早已料到的神采嘛!”

“从狩猎开始,姨母大人就一直计划着夺走我父王的性命,可惜当时被明纯王后阻止了,今晚,您又邀请我父王去参加民间灯会,我知道,暗杀之事,即将上演。”

看着他泰然自若不疾不徐的样子,白姬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欣慰:“所以,为了保护你的父王,你就铤而走险代替他坐在车中,你不怕死吗?”

“不管是谁,眼下都不会死了,姨母大人,您这次可是棋差一招啊。”

“你的国后也知道今晚的行动?”

帝恒眼色微紧:“她不知道我要以身犯险,她只是细心注意到了我出城的动向,她担心我晚上会遇到危险,就一直跟在后面。”

优昙从戎上前来报,说国后肩上的毒已经驱除了,伤口也已包扎好,只有内伤,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炎之帝恒起身,将姨母暂交帝师团的部下们看管,他一时都不忍耽误,想即刻到光子身边去,他行动时流露出来的惶急和不安,让白姬一度失笑。

帝恒停在大帐门口,没有回头:“姨母大人在笑什么?”

“我笑你和你父亲一样,当初对妻子表现出无比珍爱的样子,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也和他一样,做出完全相反的负心之事。”

帝恒的眼色更加黯淡了:“姨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急着看望你的国后吗,等你忙完了,再慢慢听我说吧。”

对于雪见川白姬蓄意吊人胃口的心思,炎之帝恒看的相当明白,他确实不需要着急,人犯已经落网,何时审问,都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光子被隐瓴和暮晓摁在帝师团大本营的营帐里,起身不得,她急着去看帝恒,不想帝恒先跑来了,看着红发担心未消的面孔,帝恒眼中的宠溺都快溢出来了:“你忘啦,我是神之觉醒者,怎么会被区区暗杀绊住手脚呢,杀手已经全部落网了,宽心。”

光子点头,含泪微笑:“对对对,是我不好,我总是忘了这回事,只记得你是帝恒。”

而最令他感动和温暖的,正是光子的“只把他当成帝恒”:“隐瓴,暮晓,还有从戎,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和光子说。”

部下们一一退出帐门后,帝恒将女杀手的身份告知光子,光子尽管知道那或许是熟识之人,可怎么都没料到会是帝恒的亲姨母,听说,这位白姬大人,和端惠王后十分相似,也感情深厚,为什么她要杀虹端国主?光子根本想不明白。

别说光子,连帝恒本人也拿捏不准这个中缘由,眼下,也只有面对面做一次彻底的交谈,才会获知答案了吧。

光子本不打算在场,是帝恒坚持让她留下,他还告诉白姬姨母,这光子是他的爱妻,不是外人,让姨母有话尽可直说。雪见川白姬并非扭捏的人,事到如今,也豁出去了。

“我是,来杀你父王炎之虹端,这个负心汉薄情郎的,因为我要给姐姐报仇!”

她的归来,她的目的,和她阔别多年的儿子毫无关系,她说,她只是来给湖姬姐姐报仇的。姐妹两个一母同胞,又是同年嫁给了同为炎之王族的两兄弟,姐姐湖姬先生下了儿子,几年后才轮到妹妹白姬,可白姬刚刚分娩不久,就出了大事故,以至于她被人从火之国赶到了雷之国,到雷之国不久,又失踪不见。再后,姐姐湖姬也去世了,白姬幸免于难,尚存人世,知晓内情的她发誓,治好伤病以后,一定回炎之皇城来,给姐姐报仇。

帝恒和光子相顾无言,他们都知道,白姬姨母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很多谜团和细节,都等着她这位当事人亲口揭露呢。

白姬沉吟片刻,终于自揭起沉寂多年的秘密来,她在年轻不谙世事的时候,受人蛊惑,闯下“盗取赤色权杖”的大祸,纵使焰神国主对她宠爱无比,面对“窃国之罪”,他也是无力维护,他能努力实现的最大极限,就是保下白夫人的性命,给她一条生路。

然而,名声已经不再清白的雪见川白姬,一路走到雷之国,受尽了人们的白眼,母亲芸欢、当时的水无痕亲王妃获悉内情后,更是决绝的声称要处死她,白姬当时是绝望的,她没想到母亲不但不帮助自己,还要跟火之国一个鼻孔出气,无视她的“无心之罪”,只认定她是个图谋不轨的“女贼”。

处刑前一天,是于心不忍的湖姬姐姐放走了她。芸欢夫人知道后曾责备大女儿湖姬,可也知道了小女儿白姬还活在人世的事实,白姬甚至知道,母亲一直在找她,起初白姬以为母亲要追杀她,所以竭力逃的远远的,后来风波平息,母亲的人没再来过,可她也失去了回去认错相认的勇气。

说到这,白姬又停顿了下来,帝恒缓缓开口:“外祖母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她说,母亲放走姨母之后,她就后悔了。”

白姬一声冷笑,眼中沉积多年的怨恨,却已不知不觉被苍凉取代:“哼,果然,一个狠心杀我的母亲,又怎么会放过我呢。”

“……不是的,外祖母后悔的是,一时盛怒对自己的女儿下了杀令,她派人去寻你,并不是要将姨母你处刑,而是……她后悔了。”

白姬怔了半晌,当她意识到,现在不是思念母亲的时候,便又燃起了方才的凌人气焰:“帝恒,你很聪明,任何方面都高人一等,可惜你不会知道,你父亲于你母亲来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炎之帝恒不置可否,让人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所倚所偏:“帝恒是不甚了解,所幸姨母在这,可以告知一二。”

白姬哼了一声,扬了扬高傲的下巴:“你父亲啊,在我母亲面前装深情的正人君子,等到了王位面前,就无情舍弃他曾经一心求娶的女子,你说,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啊?”

帝恒陷入沉思,也或许是不知从何开口,光子定了定神,也发问:“白姬大人是怎么知道虹端国主对端惠王后的舍弃之事的?”

白姬便坦言:“我出事以后,就一直暗中跟着姐姐,发现她有轻生的念头后,我试图阻止,姐姐当时被我救下来了,可终究还是百密一疏,姐姐,还是没能逃过一死,不论自杀还是他杀,必然都跟虹端脱不了关系,我便决心为姐姐报仇,可惜动手前夕,我旧疾复发,不得不靠沉睡疗法保命,没想到这一睡就是这么多年……物是人非啊,可该死的依然活着,我怎能甘心?”

“姨母大人的意思是,我母亲的死……是父亲直接或间接造成的?”

白姬颔首,坚定如铁:“没错。”

炎之王室确实有一则不人道的规矩,那就是“王族高位继承者,需杀母留子”,为的,是避免丈夫去世后,外戚女性专权乱政、操控幼子,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永绝后患。

但是,也不是所有王室都肯这样做的,白姬曾坚信姐夫对姐姐的情感,她亲眼目睹了很多两人恩爱和谐的画面,也正因为这样,她才被姐夫的哥哥焰神所打动,成为了姐姐的“妯娌”。可忽然有一天,她发现姐姐要寻死,追问之下才知晓,姐夫虹端竟然也有“杀母留子”的无情打算。

白姬当时就愤恨不平,姐姐和她不同,她给人的感觉多半是不安分的好战女子,可姐姐湖姬温婉娴静,与世无争,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指手画脚又倚仗能力的女政治家,不管虹端当时是不是有心跟焰神争位,他在她这“小姨子”的眼里,都堕落成了可怕的魔鬼。

湖姬试图挣扎过,求生还在其次,幼子尚小,她不忍早早离别,可是虹端居然威胁她,如果不选择自我毁灭,那就毁灭他们的儿子。雪见川湖姬痛苦却深切的认识到,丈夫是看准了她不会弃儿子于不顾这一点,可她又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不能容忍丈夫为了权力,就泯灭人性到这种地步,她最终选择臣服,只是要他答应她一个条件,只要他做到了,她二话不说立马赴死。

她的条件是——和炎之虹端解除婚姻关系,她的一切存在痕迹,包括资料、照片、遗物,必须全部焚毁,而且,她拒绝以王妃的身份下葬。

因此帝恒在六岁以后,关于母亲的所有信息,都被抹的干干净净。他只知道,母亲也有一头美丽的红发,温暖的笑颜,可时间久了他就记不住母亲的模样了。后来,多亏了母亲的一位族阀旧友,凭借印象绘制出了堪比照片的画像,那小小的画像,一直被帝恒随身携带着。可画像终归是画像,照片也终归不是本人,母亲留存给他的记忆,还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了。

直到那一年,偶然中他远远看到了相夫光子,她的发绳脱落,整头绯红的发随风飘逸开来,那个瞬间,炎之帝恒被这样的美丽震撼了,少女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悄悄的跟他残存记忆里的母亲重叠在一起。

但是,她和母亲不同,母亲是温婉清凉的秋水,她则是热烈灵动的火焰,母亲习惯退让,光子敢于反抗,前者外柔内刚,后者外刚内柔。

可不论怎样,他只能承认,理性而冷漠的自己,这次是真真正正的动心了,他迷上了她,哪怕她的名声被各路黑水抹的灰一条白一条,他恋上了她,哪怕父亲极力反对他接近这个出身贫寒、血统平平的女性,他,只是喜欢她,想要经常的看见她,感受她在身边的安逸。

他不顾一切,无视反对,选择留住她,直到把她彻底锁在自己身边。

这一晚,帝恒辗转无眠,他一直在想白姬姨母的话,起身,走到窗前凝神静思,连光子给他披了外套都是后来才发现,两人对坐灯下,如常深谈。

“让他们母子见一面吧,你最后提到光焰亲王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发亮。”

“或许,阿绰会是姨母最好的止痛药吧。”

火之国赤帝国君,隐瞒了雪见川白姬是这次刺杀阴谋主凶的事实,并且决定,让她回到雷之国芸欢夫人身边去,就跟白姬的料想一样,帝恒也觉得,外祖母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坚持大义灭亲、舍弃女儿了,毕竟,白姬已经付出了代价,她流落漂泊多年、在外孤苦无依,所谓的惩罚,已然够了。

有炎之帝恒在,雪见川白姬就无法实现真正意义的复仇,这些,身为姨母的她能够体会和理解,她在心里默默地对姐姐说,你的儿子长大了,长成了这片人世森林里,最瑰玮强壮的一棵参天林木。

本以为就要这样来也悄然,去也悄然,脚即将踩上马镫时,一声“母亲”的呼唤,让雪见川白姬泪流满面。

皇城里外,王室上下,甚至于民间百姓,很多人都在说,这个炎之一家里呀,长得最像的两兄弟,居然不是嫡亲的,他们一个叫帝恒,一个叫阿绰,两个人都有着清俊的五官,干净的气质,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着一样色彩的头发。

却很少有人记得,那是因为,他们两个的母亲,是容貌相似的双胞姐妹,一个叫湖姬,另一个,叫白姬。

和帝恒非常相似的少年,炎之绰,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他在十八岁的时候被赤帝封为“光焰亲王”,予以了很多重任,也立下了不少功勋。

“母亲……”

“我的儿子,阿绰!”

看到母子两人隐忍不成瞬间决堤的泪水,光子含笑背过身去,帝恒的做法是对的,不论是放过白姬,还是放走白姬,尤其是这一次,让整整十九年不曾见过的亲生母子,重逢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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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权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