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开始正式预录,梅巷金按照台本上指示坐在位置上那些东西扫灰。模样有些装腔作势,不过架势够唬人。全程没有台词,录了一段后,小风过来说再等一下,可能要顺便把宣传片的内容一起拍掉。
梅巷金:“要说台词嘛?”
小风让她放心:“不用,随便摆摆姿势就行。”
场地人员忙起来,小风搬了张凳子给梅巷金坐。
她尽量不挡道,坐在角落。
因为只是拍摄宣传照,所以工作人员只需要腾出一块地方,搭个背景架灯光就行,反正梅巷金不是主要嘉宾,场地就没那么讲究了。
闲来无事,梅巷金拿起手边的毛刷和古玩道具摆弄起来。
道具需要滴上水,再一点一点戳开上面的土,但条件有限,梅巷金只是拿着毛刷不痛不痒地刷着周围的土灰。
边惟众跟秦玉案一起进来,今天是节目预录,作为主办方和投资人,多少都要来看两眼。
两人先去拜访了主持嘉宾,才到预录场地来。
边惟众视线扫了一圈,才看到角落里的梅巷金。她背对着大家,正蹲在地上,小动作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嘛。
秦玉案也跟着看,提出疑问:“这姑娘在干嘛?”
边惟众也不知道。
但两人都没过去,只在远处观望。
过了一会儿小风走到梅巷金身边,俯身说了几句,就看到她起身跟着对方一起走了。
边惟众这时才看到她蹲着的那一块地上,放着一个古玩开土盲盒——已经被戳得快要出宝了。
秦玉案‘欸’了一声,看向边惟众的眼神调侃,我,“我发现一件趣事儿。”
边惟众看着他。
秦玉案摆着架子等他开口问。
边惟众:“什么事儿?”
秦玉案下巴朝梅巷金那出一抬,“她修破烂,你收破烂,正好配套齐活了。”
边惟众无语:“无聊。”
秦玉案摸摸下巴,琢磨起来,“无聊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两人看了会儿就走了。
梅巷金没想到拍宣传照比预录还难,照片的动作表情每一处都要扣,一通下来,梅巷金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笑都不会了。
等终于结束,她叹了好大一口气。
小风拿水给她,“巷金姐,还好吗?”
梅巷金心情复杂,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回了个命苦的笑。
小风安慰她,“习惯了就好了。”
录了两三天,梅巷金忽然收到李天磊的消息。
【我明天的车走,晚上一起吃个饭?】
梅巷金这才想起从上次分开后就没联系过对方,出于补偿心理,她主动约了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半,两人在一家商场里碰面。
点了菜,两人在等菜的间隙聊起来。
李天磊:“我看你这个工作挺不一般的,以后还回老家嘛?”
梅巷金摇头。
李天磊懂了。
“喔……也是,你家里也没什么人。”
梅巷金:“嗯。”
李天磊:“那天陪你来接我的人,是你男朋友?”
梅巷金看他一眼,李天磊笑笑,“随便问问。”
“不是。”
梅巷金感觉李天磊整个人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吃完饭出来才八点多。
梅巷金想好措辞准备撤了,李天磊却忽然想起下定了决心一般,认真看着她。
梅巷金似有所感:“怎么了?”
李天磊迎上她的目光:“我,我想跟你试试。”
梅巷金看他。
李天磊躲开一秒,又看回来,语气坚定起来:“我们处处?”
梅巷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眼睛越睁越大。
李天磊也不自在,脸上发臊。
有感觉是一回事,被戳破又是一回事。
梅巷金越发沉默。
李天磊也似耗尽了力气,“我是认真的,你考虑看看嘛。”
梅巷金把李天磊送进车站,在原地站了会儿。看到他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还在。
李天磊看了她半分钟,最终走了。
等梅巷金彻底看不到人,才转身离开。
刷了地铁进站,在两列反行的列车的候车厅中等着的时候,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气息绵长,像是压抑了很久。
*
预录结束,梅巷金准备回程。
边惟众来找她,说:“过几天我要出差,趁你还没走,要不,先陪我把生日过了?”
梅巷金答应了。
边惟众很意外,但很快就敲定了时间。
到了那天,边惟众提前来接人,梅巷金到餐厅才知道这顿饭只有他们俩,看了边惟众一眼。
边惟众却很坦然:“其他人闹得慌,我就没找了。”
梅巷金只当没意见,没说什么。
替梅巷金拉开了凳子,边惟众就去找服务员嘱咐着什么。梅巷金看着他的背影,心境却意外平静。
李天磊说出那段话后,梅巷金下意识想要囫囵体面地混过去。
可话到嘴边,就直接成了拒绝,
“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李天磊几乎是立刻追问:“因为他?”
“不是。”
李天磊忽然静下来,半晌,泄气一般:“我还没说是谁。”
梅巷金征愣,久久不语。
边惟众回来后,见梅巷金在发呆。他拉开凳子坐下,问:“在想什么呢?一路见你都没怎么说话。”
梅巷金敷衍了一句,“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这话一提,边惟众便接道:“同学会上老班还说起你呢,看来你选了历史这件事让他老人家念念不忘了好久。”
梅巷金跟着笑。
边惟众接着道:“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梅巷金想了一下,最后说:“忘了。”
边惟众哈哈一笑,“忘了就算了。”
菜上来,吃得还算顺畅。
接近尾声的时候,服务员端着一个小蛋糕上来。
梅巷金看着边惟众合掌闭目认真祈祷的样子,忍不住问:“这么认真?”
边惟众:“当然了,一年可就这一次了。”
梅巷金笑,“提前许愿,小心不灵。”
边惟众却看着她,意有所指,“得看那人赏不赏脸,愿不愿帮我实现愿望了?”
梅巷金静静回视,片刻后说:“祝你心想事成。”
边惟众也道:“谢了,借你吉言。”
车停在酒店楼下,边惟众叫住梅巷金。
梅巷金:“?”
边惟众:“今晚你说,祝我心想事成。”
梅巷金看着他。
边惟众走近:“那你愿意赏脸吗?”
梅巷金听清楚后,有一瞬的惊讶。正不知道说什么,边惟众就退开,“先别急着告诉我,我还没做好准备,等我出差回来,再来找你。”
梅巷金看着边惟众的车驶离酒店,还在想他的话。
回到房间,梅巷金的心后知后觉跳得快了起来。
他这是……
那晚过后,边惟众真的没有消息了。
梅巷金回到公司头一件事,就是找沈逐明说了一下预录的情况。又请了几天假。
沈逐明:“一切都还顺利吧?”
梅巷金:“都挺顺利的。”
沈逐明:“没有什么意外?”
梅巷金:“没有。”
沈逐明看着梅巷金平静如水的脸,半晌后,说:“那就好。”
梅巷金请假是想在年前回一趟家,祭奠文红棉。
一路穿山越水,终于回家。
修整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梅巷金就拿上祭奠的东西上了山坡。
文红棉就埋在家后山的一处小山坡上,小小的一座,常年无人问津。
梅巷金清了坟包上的杂草,又烧出一小圈地,在上面扑了一个毯子,放上贡品,才席地而坐。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梅巷金有些恍惚,那是她翻箱倒柜找出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人鲜活热烈,与记忆里的文红棉软弱的样子完全不同。此种落差,让梅巷金难免唏嘘。
山坡上的风轻轻吹着,太阳也出来了,照散迷雾。
梅巷金轻眯着眼,静静坐在墓碑旁,他们相互依偎,又像是相互陪伴。
文红棉不是一下子死的。
梅巷金记得自己被推着来到病床前,文红棉那虚弱又激动的眼神。
她吓得想逃,病床上的文红棉带着呼吸机,衣服头发都是脏污的血迹,仅有一点生机维持。
梅巷金说不出一句话,时间也不允许。
很快文红棉就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走廊阴冷,梅亮把肇事一家堵住不依不饶,说什么都要对方吐出一笔钱。
争吵的声音回档在走廊,梅巷金的耳朵却像是被覆上了一层膜,一切都是混沌的。
她逃避,却又强逼自己面对,同时心中缥缈的预感越发清晰。
手术室的灯不知道过了多久,跳转到绿色。
梅巷金起身,机械般询问情况:“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空挡的走廊看了一眼,“你爸爸呢?”
梅巷金:“他不在,您跟我说也一样。”
医生拍拍梅巷金的肩膀,安抚道:“你妈妈做完了手术,需要观察一下,待会叫你爸爸来一下我办公室。”
医生要跟家长谈。
文红棉紧跟着被推出来,她沉静睡去的样子,与死无异。
病床旁,梅巷金看着文红棉,复杂的情绪在深夜彻底爆发,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反反复复,眼泪不受控制在脸颊滑落。
文红棉呼吸微弱,一切有关生命体征的上冰冷的声音,都成了告别的预警。
梅巷金几乎一下子就预感到了别离。
深夜文红棉忽然醒了,拉着梅巷金说话时,虚弱平静,却不乏条理。
梅巷金高兴之余,却有种深深的恐慌。
文红棉说的全是离别语。
“妈一辈子,没给你做好榜样,要是当初勇敢点就好了。”
“大孩子了,要自己一个人了。”
短暂地对话如迷雾搬散去,而后便是清醒的现实。
文红棉病情急转直下,机器发出警报,梅巷金被医护人员拉开,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抢救文红棉。
混乱的场景,梅巷金推到角落里,静静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梅巷金蹲着的脚已经失去知觉。
医生蹲在她面前,摘下口罩,语气平静温和。
“很抱歉。”
而后是护士播报文红棉的死亡时间。
【患者文红棉,因抢救无效,于XX年XX月XX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