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
梅巷金慢慢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她维持着接通电话的姿势坐了几秒,才想到去确认来电人。
当看到手机屏幕上‘松松’两个大字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松松?”
梅巷金想要重新确认。
这犯傻的举动令手机里传来了真实的笑意,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醒目。
“巷金,还记得我嘛?”
男性音色再次传来,让梅巷金此时彻底清醒了,“边惟众?”
“是我。”
梅巷金:“……”
边惟众:“忘了?”
梅巷金:“没有。”
边惟众:“幸好。”
梅巷金彻底清醒,随即便问他怎么用松松的手机打电话,边惟众花了两分钟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是宋松怀着孕操持婚礼,情绪不稳定,加上天气各原因叠加在一起,晚上突然就发烧了,现在人在医院,需要女性朋友陪护。
梅巷金起来穿衣服。她动静不大,但季辞睡不深,还是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她在干嘛:“巷金,你怎么起来了?”
“松松发烧了,我现在去医院陪她。”
“怎么会这样?等我,我跟你一起!”季辞吓了一跳,也赶紧起来。
两人打车到医院前,远远看到门边站着一个人。
等她们走近,季辞还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惊讶的去确认,“诶,你,你不是——”
边惟众已经提前看到了梅巷金,看到她旁边的人知道是一起的,就主动介绍起自己:
“你好,边惟众。”
他迎上来,朝季辞一笑,然后目光顺势转向她身旁的梅巷金,说:“那么晚打扰你们,不好意思。”
梅巷金说没事,径直问宋松的事情。
边惟众给她们带路,路上还说了宋松的情况。
季辞被这情况搞得一脸糊涂,她拉着梅巷金的胳膊,两人刻意跟边惟众拉开距离,小声地问:“什么情况?”
梅巷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先去看松松吧。”
季辞没深究:“哦哦,好。”
一行人来到输液室,便看到宋松和陈岁坐在角落里挂盐水。
一走进去,宋松就看到她们了。激动的抬手招呼,等她们走近,才兴欣慰又委屈的地说:“小辞,巷金。你们来了。”
陈岁有眼色的让开位置,季辞立马坐过去,问:“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发烧了?没有人照顾你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责怪的目光毫不掩饰的盯着站起来的陈岁身上。
陈岁愧疚难当,脸都红了。
出口解围的是边惟众。
“你不要怪他,是我的原因,小岁去机场接我了,没能及时发现宋松发烧,我也有责任。”
有人主动担责,季辞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撇撇嘴却还是没有偃旗息鼓的样子,变着法揪陈岁的错。
宋松的盐水刚打没多久,要是一直坐着打完三瓶,身体肯定撑不住,但医院床尾告急,一下子空不出来。季辞对此颇有微词,旁敲侧击暗示陈岁去盯着床位,要是有空出来的,赶紧占好。
陈岁一口答应,但看着妻子难受的样子,舍不得走。
梅巷金见状,主动开口说:“要不我——”
话音未落,边惟众快速说道:“你陪在这里,病床那边我去看着。”
他看了眼梅巷金,想起刚才打断了她的话,想说点什么。
梅巷金却很快转了话题,说:“那我去买点吃吧。”
她急着走,想在路上再发消息问大家想吃什么。
这时,边惟众忽然说:“我跟你一起,正好也要去买点东西。”
梅巷金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深春的夜冷得刺骨,梅巷金看着眼前黑暗,脚步一顿,忽然想到什么——她忘记拿外套了。
接到电话从家里出来,梅巷金特意拿了一件外套,想着松松可能会用到,可到医院后,发现用不上了,就随手放在座椅上,刚才出来的时候忘了这一茬,没带出来,现在想起来了。
边惟众见她停下来,问怎么了。
梅巷金在回去拿和就这样两种情况中犹豫了一秒,果断选择后者。
她说了声没事,便一头扎进黑暗里。
发烧还没全好,梅巷金不敢拿身体开玩笑,怕在冷风中待久了受凉,步伐很快,完全没顾及要等身后的人。
24小时便利店在对面街道的拐角处,梅巷金步履匆匆拐过最后一个弯口时,忽然冒出来一个夜跑的男人。
眼看就要撞上,梅巷金脚步立马停下来,但上半身还是依照惯性往前。
跑步的小伙子被拐角处突然冒出的人也吓了一跳,连忙往旁一躲,正好错开撞过来的人。
梅巷金本就失衡,对方又躲开了,她来不及伸脚站稳,一只脚刚伸了一半,整个人就呈现跪爬的姿势跟水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诶,我去——”
躲开的小伙子被跪在面前的人吓得弹起来,梅巷金也懵了,双手撑地一下子没了动作。几秒后,痛觉占领高地,才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
那小伙子见状,也缓过神来要帮忙,“没事吧——”
小伙子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梅巷金眼看着他的手收回,还奇怪。余光就看到侧边伸过来一只手,还不待自己反应,腋下就被扣住,整个人被架了起来。
梅巷金赶紧站稳身体,又连忙小碎步退后,拉开两人的距离。
边惟众本身想替她拍身上的灰,见状也收回了手,双手一拍掸灰后,说:“还好吗?”
要不是天太黑,风太冷吹得她脸色发白,此刻自己一定会红得不像话。
“我没事,没摔疼。”
梅巷金一个劲的摇头,狼狈地说没事,一点也不想追究责任对错,只想赶紧让这件事翻篇。
边惟众看了一会儿,忽然一笑,“没事就好。”
“额,那个。”一旁的小伙子适时出声,“你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我没事了,不好意思。”梅巷金赶紧说话,打发人走。
待小伙子走后,梅巷金将将调整好自己,快速瞥了眼边惟众又移开,说:“刚才谢谢你。”
边惟众没有说话,目光从她沾灰的裤子上移到她躲闪的眼神,没有移开。
一时之间。
边惟众没接话,梅巷金也没再开口,气氛就这样莫名僵持着。
仿佛等了有半个世纪,梅巷金感觉有些不对劲,看了边惟众一眼。
就这一眼的当口,神态温和,语气清朗的边惟众‘恰好’大开金口,问她:“你刚才说什么?抱歉,我没听清。”
“谢谢。”梅巷金被迫对视,“谢谢你。”
边惟众点头,说:“不用谢。”
*
梅巷金和边惟众拎着一袋东西回来,正好碰上出来找他们的季辞,后者接过袋子一边翻找吃的一边问他们怎么去这么久。
两人默契的忽略了她的问题,一起回到病房。
宋松运气好,等到一个床位,此刻正躺在床上休息。
听见开门的动静,守在床边的陈岁先一步看过来,“你们回来了。”他说话的声音唤醒了床上的妻子。后者睁开眼,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感觉好点了吗,是不是等久了?”梅巷金走近后问。宋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说:“还好,就是有点饿了,你都买了什么?”
梅巷金朝季辞方向说:“ 买了些面包和饭团还有小零食,看看想吃什么?要是都不喜欢,要不要点一下外卖?”
季辞拿出东西让宋松先选,宋松看了一眼,拿了个小吐司面包,“就这个吧。”
孕妇挑完了,剩下的给几个人分。
梅巷金陪在宋松身边,看了眼上方的吊瓶,问:“快完了吧?”
宋松不太清楚,看了眼陈岁,后者替她回答:“这瓶吊完,还有最后一瓶了。”
宋松注意到她的精神不太好,有些歉意地说:“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梅巷金说不是,看了一眼陈岁,缓缓开口:“时间不早了,我是怕你赶不上三点的上妆。”
这倒提醒了夫妻两人,陈岁看了眼时间,“不打紧,待会挂完了水,就让惟众开车送你们去酒店。”
梅巷金下意识看边惟众的时候,季辞同时开口问:“你不送嘛?”
陈岁一脸歉意正要解释,宋松就先发声了,
“他那边还有亲戚要去接,我们不用管他。”
事已至此,季辞对边惟众说:“待会要麻烦你了。”
梅巷金看到他以微笑回应季辞。
除了陪床的,其他人陆续出房间了。
梅巷金坐了一会儿,膝盖上火辣的疼意越发明显,说跟季辞交班,自己出去一下。
梅巷金推开门,却停在门边。
微暗的走廊里,边惟众靠墙站着。
听到动静,边惟众抬眼看过来,截住梅巷金想要退回去的动作。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
边惟众打招呼般的开口,“怎么了?”
梅巷金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去厕所。”
边惟众随即点头,推开了些。
梅巷金上完厕所,绕到护士站要了点药水处理伤口。
擦完药并不急着回去,而是在原位坐着。
深夜压得人欲睡,梅巷金坐了没多久,眼神很快就涣散发直了。
冷风撩过,梅巷金一激灵瞬间醒了。
风中一抹烟味让她皱眉,下意识看向祸首,却是熟人。
边惟众整个人靠在窗边抽烟,也是才发现梅巷金所在。
他没有掩饰手上的烟,主动打招呼:“Hi。”
出于礼貌,梅巷金起身走过去。
等走近了,边惟众整个人往身后窗框上一靠,挡住身后吹来的风。梅巷金看到他把熄灭的烟从右手换到左手,伸远了,“别站太近了。”
梅巷金停住,见状道:“还好,味道不是很重。”
边惟众指尖揉了揉烟嘴,见地板上落了点烟灰才停下来,然后说:“嗯。”
气氛没有话题转圜,逐渐走向尴尬。
梅巷金下意识抱着双臂上下抚摸,边惟众却误会了,问:“冷?”
梅巷金摇头,“不是。”说完,她就有点后悔,她何不趁此机会承认,然后先走一步?
梅巷金又补救般的来了一句,“还好,是有点冷。”
那你先回去吧。
想象中的回答没有从边惟众嘴里说出来,边惟众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衣服穿了两天没换,不要嫌弃啊。”
随后,边惟众就递上了他的外套。
梅巷金看着外套没动,边惟众就把外套往前怼了怼,半开玩笑,“真嫌弃啊?”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夹着因为要脱外套而暂时安置的烟,吐气有淡淡的烟丝被余温烘热的气味,说不清是难闻还是好闻,梅巷金有些晕乎乎的。
事已至此,扭捏也没用。
梅巷金接下了外套,小心地披在身上,说了声:“谢谢。”
边惟众拿下烟,清晰低浅的声音,依旧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不嫌弃就好。”
面对面接受边惟众时不时的眼神对梅巷金是种折磨,她索性靠在一旁的墙上,只留他余光所及。
两人并排站着,一时没有说话。
梅巷金不确定此情此景是否正常,但既然两人都没有开口,她就默认这样是相安无事的。
但重逢从来就没有相安无事一说。
安静了几秒,边惟众就有动静了。
“哦对了,忘了说。”边惟众侧了个身位,正面朝向她,“镶金,我们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