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将至,倒春寒就来了,冻坏了梅巷金养在阳台的几盆花草。
青灰的叶片低垂着,叶周镶着黑色斑点,已然病入膏肓,石药无医。
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做了最后道别,才把这些花草送进楼下垃圾桶。
梅巷金住在六楼,虽然有电梯,但大多时候她都是走楼梯上去。
她喜欢一些不需要思考只要付出力气的放空时刻,但此刻她不得不调动脑力去回复手机里好友季辞的信息轰炸。
季辞:三月中旬是松松的婚礼,能来吗?
松松是她们的高中同学,毕业后的几年里,大家的联系没断过。
梅巷金:三月婚礼?怎么时间这么刁钻?
她拿着手机,脚步慢下来,等消息。
季辞:奉子成婚,再不办肚子就藏不住了……
原来如此。
梅巷金回到家才后知后觉,穿着凉拖鞋的脚已经冰冷。
文字不够季辞发挥,她换成了语音电话。
梅巷金给自己套上厚厚的棉袜后,一边点开免提,一边拿着手机去厨房烧热水。
寒暄了两句话题就开始发散,梅巷金捡着一些回,目光盯着着一旁的灶上的水。
察觉到好友的敷衍,季辞小做脾气,在手机那头吆喝起来:“你在干嘛?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嗯,听着的。”
鼻尖的时有时无的堵塞让她感到不适,整个人懒懒地应和着:“你刚才不是问我要不要当伴娘吗?”
这回答勉强让她满意,季辞言归正传接着说:“是啊!不过我跟你说啊,当伴娘可没那么好,之前我就当过一次,彻底颠覆我继续当伴娘的想法了,要不是因为松松,我铁定不会再当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去当当看,巴拉巴拉……”
在季辞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水也终于烧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看着壶嘴直冲而出的热气,想继续让它沸腾一会儿再关。
季辞又说起伴郎的消息,梅巷金眼见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伸手去拧开关,便听她说:“不过这次不一样,听说伴郎里好像有边惟众诶!如果是真的,我倒可以勉为其难再当一次!”
“咔哒”一声,梅巷金的手处于刚结束一个动作还没收到下一个指令的等待阶段,静静地停放在开关旋钮上。
火气骤尽,水声渐歇。
却有某种东西复苏般活泛起来。
边惟众。
她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过程平静,只有急于汲取热度的手心被烫红,漏了异样。
“边惟众……?”
季辞有作为八卦人的良好品德,梅巷金虽然没有指明是谁,但后者依然明白话中指向。
“是啊,以前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呢!”季辞忽然反问:“我们不还当过一个学期的同学吗?不会是忘了吧?不能够啊,那么打眼的一个人。”
透明的玻璃杯不保温,温度下降的很快。
梅巷金拢住杯子,感受舒适的温度蔓延掌心,不再炽热。
心也逐渐妥帖下来。
“嗯。”
她聊胜于无的应了一声,仿佛只是一句随意的回答。隔着手机,季辞听不出她平静如常语气里的微妙颤抖,只从她不甚兴趣的态度中感受到话题转移的暗示。
季辞:“算了,不说他了!我打电话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伴娘你当嘛?”
梅巷金想了很久,最终说:“不了。”
季辞仿佛早就料到是这样的回答:“早知道你要这么说,你这样不行啊!都是你这修破工作害得,接触不到什么活人,本来就安静,现在性子越来越闷了。”
梅巷金想笑,更想为自己的工作辩驳,“这我不同意啊,怎么是修破烂的呢。”
“文物修复说白了就是修破烂的啊!”季辞直观且坦率的坚持自己的观点,又忍不住劝,“我说真的,你要不换一个工作算了,不是我危言耸听,这些物件我看着就瘆得慌,就怕里头有些不吉利的东西,你给冒犯了,没准你的姻缘就是被你经手的那些物件冲没的。”
梅巷金无奈:“你不像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花朵。”
季辞咆哮:“我这是刻在DNA里,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两人拌了一会儿嘴,直到手中水已常温,才挂了电话。
梅巷金喝下常温的水,竟感到一丝凉意。随后把聊得发烫电量告急的手机拿去充电,掀开被子,整个人钻进去。
分不清是脑袋昏沉,还是思绪沉重。
梅巷金感觉自己像是被水打湿的羽毛,拖沓、潮湿。
她的身体有点不舒服了。
*
正式步入三月,温度明显冷下来。更加不利于梅巷金的恢复。
上次跟季辞打完电话后第二天,梅巷金就发烧了。
它来得快,气势凶,给一年生不了几次病的梅巷金干倒在床上躺了好久,最近才逐渐恢复一点。
“老话讲,春捂秋冻,你说你大冬天穿着凉拖瞎跑什么。”季辞来看她,见她一脸惨白瘦几斤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过幸好婚礼在中旬,这几天你千万不能再出门受凉了,知道吗?”
梅巷金穿着大棉衣靠坐在床头,忍着喉咙刮擦的痛感,想说话,最终换成了点头。
这声音看得季辞皱眉,指着杯子让她多喝点热水。
梅巷金于是又听话的喝了一大杯水。
季辞闲不住,在梅巷金的房子里溜达。
梅巷金这套房子是单位帮忙租的,平时上班很近,但大多时候为了赶进度,她总是把需要修复的物件拿到家里来。
房子是一房一厅的规格,客厅摆着两条长桌,被她布置成了小型工作室。
季辞逛到客厅,拿起桌上一把小毛刷在手上把玩起来,“最近又出土了什么物件要修啊?你忙得过来嘛?”
梅巷金说:“最近东西不多,只有一本经书要补,是私人客户的东西,时间给的也很宽裕,忙得过来。”
季辞眼睛在桌子上翻找,顺着话问:“什么样的经书?”
梅巷金手指了一个方向,同时从床上下来,“是佛教的经书,我手上这本应该是赝品,只是做的很真。”
“法苑珠林?”季辞艰难地辨认出书的名字,又翻了两页,看了几个字就忍不住皱眉,“看不懂,好复杂。”
她把书一放,随口问:“看着也不是很多,你修了有多少了?”
“没多少。”梅巷金手翻来一页,“才到这里,里面的内容全部都脏了,我还要去找这部分的内容才能补好,没那么快。”
季辞看了最新修复的地方,“……无有眷属,不从缘生?好深奥的样子。”她扭头看好友,“什么意思啊?你知道吗?”
梅巷金摇头,“不知道。大概说得都是因缘际会、因故报应之类的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被腌入味。”季辞走回来,拍拍梅巷金的肩膀,“好在,好在,还是正常人。”
梅巷金无语,拨开她的手。
季辞哈哈一笑,笑完就是一声长叹,“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喜事将近,但好像所有事都不顺利。”
“嗯?”
“就上次跟你说的边惟众,还记得吗?”
梅巷金表情平静,点头说记得。
“最终还是没来当伴郎。”季辞忍不住哀嚎,“你也不当,他又没来,搞的我都不想当了,但是现在临阵脱逃又有点不太好,松松肯定要生气,万一一个不小心,动了胎气,那我就是阿弥陀佛七级糊涂善哉善哉了。”
梅巷金被好友胡诌的样子逗笑,随口说:“你怎么知道风云人物不来?”
“当然后是亲眼所见了。”
季辞拿出手机,给梅巷金看手机上拍下来的邀请函,三个伴郎团的位置上,没有边惟众的名字。而伴娘团里,只有季辞的名字孤零零的。
季辞在旁边嘀咕,“你俩要是有一个能来,我都不至于那么想打退堂鼓,现在你们都不来,我一不能跟帅哥互动,二没有搭伙的,那我——”
“那我来吧。”在季辞愣了几秒后补上一句,“就当是陪你。”
“你确定要来?”
“嗯,我来。”
季辞猛地抱住梅巷金,她甚至都不敢确认好友这话是不是开玩笑,也不想深究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态度。
只急着说:“那你不能骗人撒谎,答应了就一定要来!”
梅巷金点头:“嗯。”
“巷金,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婚礼前夕,新娘宋松约上季辞和梅巷金去佛寺。
在三人的小群里,季辞问去那一座?
【松松】:寒山寺。
【季然如辞】:我查查这座拜什么最灵。
还没等季辞搜出结果,梅巷金就做了解答。
【没镶金】:姻缘。不然松松为什么要特地去还愿。
季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季然如辞】:对哦!我人傻了。
定好时间,三人约在寺庙门口集合。
梅巷金因为工作的原因,出门比较早,等处理完事情到寺庙,她们都还没来。
【没镶金】:我到了,你们什么时候来?
【松松】:出门了出门了!
【季然如辞】:马上!
这个说辞显然不具有说服力,梅巷金当即做了决定。
【没镶金】:那我先进去逛一会儿,你们到了就发消息。
过去的途中,看到许多不乏远道而来的游客般匆匆。
梅巷金闲庭信步穿梭期间,最后停步在刻有寒山寺三个大字的墙面前。
黄漆的墙上,分出三块白底,上刻绿字——寒山寺。
游人聚集于此,大多为“月落乌啼霜满天”,梅巷金却因为一首歌对它有长久的滤镜和向往。
寒山寺建于云外,依然为世人爱情无奈。
想到跟宋松几人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唏嘘了几秒。
梅巷金仰头看着,心想,或许这个对于真爱真的很灵,但至于为什么在自己身上折戟,或许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
那天季辞探病后,梅巷金弄懂了《法苑珠林·眷属篇》里无有眷属,不从缘生的意思:它定义了某种重逢的性质——它是业缘的产物,而非情感的奇迹。
此时站在这里,梅巷金还是忍不住想:或许再次听到边惟众的消息,只是因缘际会的产物,而不是自己感情的奇迹。
*
婚礼临期,宋松和她的丈夫决定好要举办三天。
第一天在女方家办小型的宴请家属,第二天在酒店宴请宾客,最后一天在男方家收尾。
梅巷金和季辞为此请了一周的假,打算从出嫁就一直陪着宋松走完整个婚礼的流程。
第一天结束后,大家都有些累。晚上在酒店卸妆的时候,季辞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今天吃饭的时候,你看到陈岁他爸妈嘴脸没,那叫一个趾高气昂,鼻子长在脑门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cosplay杨戬呢!”
梅巷金无言:“你这是什么形容。”
“我的意思是他爸妈目中无人!”季辞敷着面膜,从卫生巾伸出一个脑袋,“要不是陈岁对松松还算不错,我当场就想怼他们了。”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别瞎掺和,小心弄得松松里外不是人。”
“我就是想到这一点,才没怼的,要不然以我这些年积累的功力,绝对能让那两老家伙吃不下去饭。”
梅巷金给她一个‘你消停点’的眼神,就说:“好了,你别收拾太晚,早点休息,明天才是重头戏,三点就要起来的。”
季辞应付地哼着:“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好。”
卫生间里,季辞开始刷牙,还是没忍住吐槽欲,含糊不清地说:“松松以前啊,多酷飒一小姑娘啊,现在为了爱情委曲求全都成什么样了!我看着都憋屈,反正我肯定不会为了哪个男人受这种委屈的……巷金,你呢?”
久等不来回应,季辞探头来看,发现梅巷金呼吸平稳,已然熟睡,整个套间也只有一扇小台灯亮着。
她赶紧放轻了力道,快速收拾完躺回床上。
接近凌晨的深夜,房间寂静。
窗外有零星车辆行驶而过的声音,梅巷金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下意识寻找房间里的光源,然后看着窗边某处看。
光源的落点是明天新郎接亲时要用到的道具,一束梅花。
当时想接亲游戏时,松松说了一个原因。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牡丹亭》里:杜丽娘就是在梅树下找到了情缘的印迹,梅花因此成为她爱情的见证以及信物。
宋松和丈夫就是因梅相识的。
梅巷金觉得,她是理解宋松的委屈求全的心的。早在百年前,就有词写清楚这种感情了。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既然爱了,便什么都认了。
愿意为男人受委屈吗?
梅巷金反复嚼食这个问题,她不得不承认:还是愿意的。
并且,甘之如饴。
一道光源闪散深夜思绪,似惊梦魂散。
梅巷金游离的思绪重新回到脑袋,把整个人坠得像吸了水的海绵,与此同时困意再次占领高地,任由沉重的思绪和疲劳摆布,陷入沉睡。
恍惚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铃声声势浩大的劈开深夜的寂静。
梅巷金皱眉不为所动,直到确认是自己的手机铃声,才拿起来看,是松松的打来的电话。
闭着眼接通:“喂,松松,怎么了?”
醒时不做伪,梅巷金的声音浅且黏,带着一股未醒的朦胧。
手机那头没人说话。
“喂?”梅巷金又问了一声。
“是巷金嘛?我是边惟众。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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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