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挽着手,拥抱亲吻着,走过旧金山百年沧桑的街道,排队等候叮当车。
叮当车沿着百年前的轨道,摇摇晃晃地爬过旧金山陡峭的坡道,铁轨摩擦发出特有的“叮当”脆响。何总指着车窗外一栋栋保存完好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们就这样,红砖、尖顶、铸铁的雕花阳台,一切如昨,毫无改变。”
宋洛的目光追随着车窗外金门公园大片大片浓郁的绿色树影,二十年前?那时的她,不过是个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婴孩。
古老的车厢里挤满了鲜活的面孔。背着巨大行囊的欧洲背包客们旁若无人地大笑,年轻的父母带着三个雀跃的孩子分食一个巨大的彩虹冰淇淋球,甜蜜的汁水沾满了嘴角。
何总的手臂始终牢牢地环着她的腰,温热的唇不时有意无意地蹭过她敏感的耳垂。宋洛望着车窗玻璃上两人模糊重叠的倒影,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若时光倒流二十年,若他只是个寻常的、意气风发的青年,若他们只是这芸芸众生中一对平凡的爱侣,该有多好啊。
叮当车靠站,两人跳下,沿着海岸漫步至一家海景餐厅。
又驱车前往金门大桥,途经渔人码头,他们停下车,风带着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的阿尔卡特拉斯岛(□□)在晴空下的海面上清晰可见,像一头蛰伏在海上的黑色巨兽。“看,《勇闯夺命岛》就在那岛上拍的,”何总的声音带着兴奋,眼神灼灼发亮,“真想上去看看,以前好像总是不开放。”
宋洛默不作声,悄悄举起手机,对着岸边售票亭不起眼的角落,拍下了印着购票二维码的标牌。
金门大桥,那座闻名遐迩的悬索桥在薄雾中渐露真容,巨大的、血红色的钢铁骨架如同巨兽的脊梁,横跨碧蓝的海峡,连接着云雾缭绕的山峦。桥下波涛汹涌,海风猎猎。桥身历经风雨,透出一种工业时代的雄浑与历史的沧桑感,在浩瀚的海天之间,既显得无比坚固,又莫名地带着一丝永恒的孤独。何总望着大桥,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这桥,是人类工程学的杰作,也是旧金山的魂。”
(2)
半月湾丽思卡尔顿的悬崖露台餐厅,中午的日光慷慨地将太平洋的海面劈成亿万片跳跃的碎钻。“稀奇,”何总晃动着手中金黄色的烈酒,“来了这么多次,从未见过餐厅这么多人,也从未遇上如此晴好的天。以往来,海边的座位任选,天总是阴的,海上起大雾,这里便像世界尽头的孤岛,有种宇宙边缘的荒凉美。”
此刻海面波光粼粼,桌上的烟熏三文鱼波奇碗和经典美式汉堡,在阳光与海景映衬下格外诱人。早午餐时分,他们已小酌起来。他为她点了一杯“人鱼的眼泪”,粉调酒液如初升日光洒落海面,又似少女颊畔羞涩的红晕。远处海景壮阔,浪花拍岸如白崖,海边的高尔夫球场绿茵如毯,带着海畔牧场的闲适。
他们肩并肩漫步,宛如灵魂在高处并肩滑翔,世界的王国在脚下铺展,却仿佛与己无关。手挽手走在海边栈道,直至尽头沙滩。宋洛提议:“脱了鞋,去踩踩沙子吧?海水不凉。”
“我就不了,”何总摇头,“往常只站在岸上看看。这回,是陪你才下来的。” 宋洛踏入浅水,宛如重拾少女时代的童真快乐。
走在沙滩上,她身着曳地长裙,黑金交织的流光长裙下摆被涌上的浪花打湿,沉沉地贴在纤细的脚踝上。日光与海水的反光在她裙摆上跳跃,流泻一地细碎的金芒。何总轻轻环住她,低下头,柔软湿润的唇覆上她的。奇妙的是,这几日她已不再下意识闪躲,仿佛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享受此刻。
一个大浪扑来,何总一个不留神,裤管和昂贵的皮鞋被一个大浪彻底浸透。
他狼狈地弯腰挽起湿漉漉的裤脚。宋洛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态,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被海风卷走:“在海边,往往越是小心翼翼怕湿鞋的人,最后反而湿得最狼狈。”他蹲在沙滩上仰头看她,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那一刻的神情,竟意外地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无措。
“走,”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带你去个我的秘密基地,有座绝美的灯塔。”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行驶,道路渐渐收窄。他将车停在一片荒芜的海岬尽头。
“车开不过去了,得走一段。”十月的美西内陆或许已凉,但这海边悬崖小径,竟被午后的烈日炙烤得如同蒸笼。
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3)
抵达路的尽头,灯塔却正在维护翻修。灰扑扑的围挡遮住了塔身,脚手架如同冰冷的骨骼包裹着它,只露出顶端一小截斑驳的白色塔身和黯淡的灯室玻璃。他不甘:“原本……它美极了。孤零零矗立在海角落,对着无垠的太平洋,是旅人心中一处遗世独立的浪漫坐标。可惜……”
“没事,”宋洛望着锈迹斑斑的围栏,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灯塔总在这里。明年还有机会,你再带别人来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涛声淹没。
“你说什么?怎么?”
“明年,你不打算陪我来了?”
海风卷走了疑问,也卷走了答案。
宋洛心中千回百转,世事沧桑,时光流转,生活本身便是如此样貌。未竟的灯塔之行,竟成了此行一个小小的遗憾。
宋洛的目光投向太平洋无垠的、深沉的蓝色,思绪却飘回了万里之外的上海,那灯塔伫立之处,似是梦境与现实的结界。
旅程已过大半,宋洛想起虹桥改造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十一假期前何总承诺业主三日后交付。作为主力,那份三百页的报告,她需完成八成内容,而此刻,她还未动笔。必须找时间开始了。
驶回旧金山市中心的高架桥上,金色的夕阳映在这座城市的钢筋丛林中,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在他们的面前,展现出一轮金光。
“25到45岁是人生最黄金的二十年,那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黄金年代。”何总说。
“那我才刚刚踏进我的黄金二十年,而你已经迈出去了。”
入夜,四季酒店那张宽大的床上,iPad屏幕幽幽地亮着,播放着老电影《勇闯夺命岛》(The Rock)。尼古拉斯·凯奇饰演的化学专家在阴森、潮湿的□□监狱走廊里狂奔,枪火闪烁。和《天使之城》中为爱堕落凡间的天使截然不同。何总看得入神,手臂无意识地揽着宋洛的肩膀:“当年看就觉得震撼,真想踏足那个岛看看,可惜以前总听说不对外开放。”宋洛蜷在他温暖的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手中iPad光滑的屏幕边缘,轻声道:“现在开放了。你看,我查了,明天上午十点那班船还有票,我刚订好了。”她点开购票成功的页面,将手机屏幕转向何总,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预约成功的确认邮件和电子船票。
他凑近一看,眼睛瞬间被点亮,迸发出纯粹的、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惊喜光芒,响亮地在宋洛微凉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明早睡醒就去。”
亲吻与深拥,熟悉的吻,带给她的是爱也是恐惧,绝美的情愫,野性又无常。宋洛闭上眼睛,承受着,回应着,唇齿交缠间,竟渐渐品咂出一丝堕落的、令人眩晕的甜意。
黑暗中,她微微侧头,湿润柔软的唇瓣含住他微凉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用近乎呢喃的低吟,说:
“Everything has gone so wrong,”
“but we f*k enjoy it.”
何总箍在她腰间的臂膀猛地收紧了一瞬,仿佛被这句直白的剖白击中。随即,更强大的力量传来,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
窗外,旧金山的万千灯火汇成光之河流,无声流淌,清晰地映在他们的眸中,正如他们渺小的影亦溶于这光河之中。那影子紧密交叠,如同两个在命运精心编织的巨大蛛网中,明知挣扎徒劳,却依旧选择沉沦的渺小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