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相拥中醒来,宋洛从厚厚的被子中深处一只手,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半了,两人俱是一惊。“糟了,忘了设闹钟!”何总低呼。慌忙起身收拾,火急火燎地冲出酒店大门。
抵达渔人码头的登船广场,距开船尚有些时间,但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清晨狂奔出门,滴水未进,此刻饥肠辘辘。就近寻了家餐厅,匆匆点了海鲜泡饭和美式汉堡充饥。
热腾腾的美式汉堡与海鲜泡饭几乎同时上桌。宋洛看着他熟练地掀开面包胚,“你真的很喜欢点美式汉堡呀。”宋洛看着何总盘中熟悉的食物,不禁莞尔。“是呀,”他大口吃着,“是呀,我觉得很方便,又很好吃,还能快速果腹。但是我不喜欢吃薯条,因为是土豆做的,我不喜欢吃一切土豆做的菜。”
“为什么不爱吃土豆呀?土豆是东北过冬最常见的食物呢。”宋洛舀起一勺浸满海鲜汤汁的米饭。
“瑞士穷学生时,”他眼神掠过窗外湛蓝的海湾,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起久远的故事,“为了省钱,就只能吃土豆,炸土豆、炒土豆、土豆泥、土豆丝,后来有钱了,再也不想吃土豆了。”
宋洛怔住,勺子停在半空。他从未提过这样的往事。那光鲜履历背后,竟也是从青葱而窘迫的学生时代走过来的。
匆匆塞下最后一口,便赶到码头入口等待集合。
“你坐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何总叮嘱。
宋洛依言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周遭是熙攘的异国面孔,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喧闹将她隔绝在外。偶有几对年轻的中国情侣依偎着走过。时间仿佛被拉长,一种强烈的局外感攫住了她,恍惚间竟似回到童年,在公园与父亲走散,独自坐在陌生广场上等待时那般茫然无措的孩童。
焦虑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好在就在这时何总的身影终于穿过人群。
天气极好,碧空如洗,远处的阿尔卡特拉斯岛在日光下轮廓清晰,宛如海上堡垒。驶向小岛的渡轮破开灰绿色的海浪。何总紧紧攥着宋洛的手。“诶呀,还有点怕。这船晃得……有点心慌。”他望着远处雾气散尽后清晰可见的黑色岛屿轮廓,难得外露出不安。
昨日小船船长讲述的故事犹在耳畔:“看到那座岛了吗?’岩石’监狱,全美最森严的监狱。终年雾气笼罩,海水冰冷刺骨。那沉重的牢门,250磅的钢铁,关上只需三秒,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宣告着自由的彻底剥夺……”那美国船长苍劲的声音,将电影里的画面拉至眼前。
登岛。
巨大的“UNITED INDIAN PROPERTY”字样刻在斑驳的岩石上,带着历史的荒诞与沉重。同船游客纷纷向坡上监狱走去,何总却拉着宋洛在长椅坐下。脸色比刚才在船上更白了几分。
“歇会儿,”他声音有些发紧,“想找个地方……”
“那边好像有厕所,但关着,可能得上坡才有。”宋洛指向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小屋。
“算了,”他摆摆手,勉强挤出笑容,“不是……那种一定要马上拉臭臭的急。就是小腹这里,”他拿起宋洛的手,按在自己下腹部,轻轻压着,“坠坠的,隐隐扯着疼。坐坐,兴许就好了。”他故作轻松语气。
宋洛的手感受到他小腹的紧绷和不正常的微颤,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并没太放在心上。
他们走进了那座由冰冷钢铁和绝望浇筑的堡垒,这座关押过无数重犯、令人闻风丧胆的监狱。
冰冷、坚硬、压抑。
四个独立监区,三排并列的牢房,粗重的防撬铁栅栏取代了旧式的锁扣,那是监狱长约翰斯顿时代的“杰作”。每一次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都在提醒囚徒:你们完全处于看守的绝对控制之下。336间牢房,大部分囚徒挤在“百老汇大街”隔开的B区和C区。这里如蜂巢一样狭窄。防撬的铁栅栏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寒光,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那震耳欲聋的落锁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
D区的“处置单元”令人窒息,六间禁闭室的门厚重如银行金库,想象被关进那彻底黑暗、只有自己呼吸声的狭小空间里十九天,足以让任何人发疯。便池紧挨着单人床铺,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尊严被彻底碾碎后的腐朽气息。
墙上褪色的囚犯照片——约瑟夫·鲍里斯空洞的眼神、伯纳德·科伊扭曲的嘴角、约瑟夫·克雷策麻木的脸——无声地讲述着被时间凝固的暴戾与死寂。
餐厅墙上贴着旧菜单,可颂、咖啡……寻常食物在此地显得格外讽刺,他们想象着犯人们在这里的日子,想着在暗无天日的地窖是否也会有一些由美食美景带来的小小确幸呢。
何总谈兴颇浓,讲到兴起处忽然毫无预兆地蹲了下来,在狭窄的过道中央。他蜷缩着,额头抵着膝盖,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又若无其事地站起。他从不这样,无论多累多开心,他都不会如此。宋洛心中讶异,他向来最重姿态,再疲惫也绝不肯在人前如此“失态”。
透过狭小的、装着粗铁栏的牢房窗户,旧金山的天际线就在海湾对岸。碧海蓝天,美得近乎残忍。宋洛想,这美景对当年的囚徒而言,无疑是插翅难逃的炼狱最残酷之处,自由与囚禁不过一湾海水之隔。
她走进一间漆黑无比的禁闭室,踏入其中,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瞬间吞噬了她。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后,却只抓到冰凉的空气,何总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了她的手,并未跟她进来。
走出阴森的监狱,坐在山坡长椅上眺望海天。坐在岛上山坡的长椅上,海风拂面,面前的旧金山确实像座金山,美国国旗高高的摇曳在空中。
宋洛才想起:“肚子还疼吗?”
“好点了,差不多。”
他答得轻描淡写,甚至对她笑了笑,“跟之前差不多。”阳光落在他脸上,宋洛并未察觉他隐忍下的苍白唇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回程后,去吃了收藏已久的日式居酒屋,那是他们刚来旧金山那晚散步时遇到的,便一直记挂着想去吃。何总吃得很少,酒却喝得比平时快。回到酒店的房间,宋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堆积如山的虹桥项目报告像一块巨石压着。她终于得空打开电脑,埋头于那份迫在眉睫的虹桥改造项目可行性报告。三百页的重担,八成内容压在她肩上,而时间只剩三天。她专注地敲击键盘,两三个小时倏忽而过。何总洗了澡,靠在床头刷着手机,屏幕的荧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宋洛伏在书桌前,耳机里流淌着Eason的歌,“其实已用尽所有,曾付出,几多心跳…”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将她轻轻环住,接着身体悬空,被稳稳地公主抱起。“别做了,睡吧,今天太累了。”何总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将她放到柔软的大床上。宋洛顺从地躺下,自嘲地想:白日陪老板游山玩水,夜里挑灯为老板赶工,这日子过得何等荒谬。
她闭眼等着熟悉的鼾声,今夜却异常安静。正疑惑间,身边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呻吟。她感到何总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怀中放下,床垫微微下沉,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宋洛猛地想起他白日的腹痛。“怎么了?”她翻身靠近,声音带着睡意全无的清醒。
“肚子…痛…”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从白天痛到现在?!”宋洛猛地坐起,声音都变了调,“痛了这么久你怎么不说?!我们去医院!”她伸手去摸床头灯开关。
“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黑暗中,他的□□。
“会不会是急性肠胃炎?还是白天吃坏了东西?”
“不怪食物…”他断断续续,“不是…吃的事…”
“到底有多痛?形容一下!非常痛吗,还是只微微痛呀”宋洛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急促。
“如果说疼痛分等的话1-10级,大概现在7-8级吧。”他吸着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下坠…拧着劲的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揪着肠子…撕扯…”
7、8分!宋洛知道他忍耐的阈值有多高。一股带着心疼的怒火直冲头顶:“这么痛你早不说?!我们还跑去岛上吹风看监狱!晚上还去吃日料喝酒!”她气他的隐忍,更气自己的迟钝。
“好不容易约上的岛……我想去看看”他疼得声音发飘,还在试图解释,“我不吃可以,你不能饿着…”
“睡一觉也许就好了”他反过来安慰她,气息却更显虚弱。
“让我摸摸,到底是哪里痛?”
“是这里吗?”宋洛不由分说,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冰凉的小腹,轻轻按压。
“嗯…中间…再往下点…对…”
“这里?…好像有点硬硬的,拧着劲。”她的指尖感受到肌肉不自然的紧绷。“我帮你揉揉。”她放柔力道,掌心贴着他疼痛的位置,顺时针缓缓揉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心里也在虔诚的为他祷告。
掌心下的赘肉此刻硬得像块铁板,在她指尖触到某个点时,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宋洛的心也跟着一抽。“这里…好像…绞在一起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侧过身,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缓缓地、顺时针揉压按摩着。
“好点吗?”她低声问。
“嗯…有点用…”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但疼痛的呻吟依旧细碎地从唇齿间漏出,“好了…你快睡…我真没事…”
宋洛不再答话。黑暗中,只有她专注而轻柔的揉按动作,和他压抑的喘息交织。时间失去了意义。她揉着,揉过那陌生的、因疼痛而痉挛的硬块,揉过他从不示人的脆弱,也揉着自己心中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焦灼、心疼、怨怼,还有一丝在异国深夜相依为命的茫然。
“你累了吧?快睡。”他催促,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
“我不累。”宋洛固执地继续揉着。何总翻过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宋洛的唇和鼻尖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前。
这么多日夜相拥,宋洛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特质,他竟是没有味道的人。没有汗味,没有烟草或香水残留的痕迹,只有一种洁净的、近乎虚无的空白。他与她,一个无味,一个无爱。或许这一切是恩赐,亦是诅咒。
她默默揉着,指腹感受着他腹部的微微起伏,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最终被熟悉的、沉重的鼾声取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她却再无睡意。睁着眼,在黑暗中凝视他模糊的轮廓,手指依旧温柔地、不知疲倦地画着圈。
这是倒数第二夜了。
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旧金山不眠的灯火无声流淌。
她的心像被浸在温热的酸液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永远希望,有人爱你护你、疼你、支持你、在你身后义无反顾的站在你身边,即使那个人不是我。我多希望,你能被深爱啊。”
晨光熹微时,他看起来好了许多。
明日一早,梦醒时分。
他将飞往芝加哥,归美国的家。而她,将独自踏上回国的航班。
?“今天,带你去我在旧金山最爱的地方,”何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世界尽头的灯塔,我们到灯塔去。”
灯塔矗立在马林岬角,旧金山湾入口一块孤绝的礁石之上。从停车场到灯塔,需穿过幽暗的海蚀洞,攀上陡峭的铁桥。这对腹痛尚未全消的何总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但他坚持要去,想与她共赏这天地尽头的美景。
可惜,天意似乎总在阻挠。紧闭的铁门上挂着冰冷的牌子:“Closed. Open 7 hours per week.” 每周仅七小时的相逢之期,他们再次错过。
如同命运之手轻轻一拨,便让他们与这世间极致的壮美失之交臂。或许,世间事本无十全十美。遗憾如断臂维纳斯,其残缺之美,更令人心碎神往。
到灯塔去。终究,成了他们此行未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