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光未启,宋洛已经和何总登上飞往旧金山的班机。浑身骨节酸疼得厉害,仿佛在睡梦中与人殊死搏斗过一场。昨夜激烈的纠缠与拉锯,耗尽了她的浑身力气。
飞机落地,他们租好豪车,径直驶向旧金山繁华的购物街区。一夜惊魂再加上赶早班机,宋洛素着一张脸,眼下泛着淡青,露背的白色坎肩上衣衬着流苏摇曳的花裙,她的品味向来不俗。何总的目光流连在她光洁的脊背上,唇边噙着笑:“你这一身,像从波希米亚画片里走出来的吉普赛女郎,让我魂牵梦绕啊。”
他兴致勃勃,牵着她穿梭于名店奢牌林立的街区。阿玛尼玻璃橱窗里细如铅笔的高跟鞋,香奈儿天鹅绒台面上陈列的经典菱格纹手袋,一件件被他推到眼前。“试试。”他语气得意又轻佻,像在展示早已预订的猎物。宋洛的头摇个不停,一一拒绝“不合身。”“不喜欢。”最终敌不过他的好意,只拎走一件Theory的咖色西装外套,大约两百美金。她心里明镜似的,收下便是落子无悔,棋局再无退路。
何总执意要送包,Gucci、LV、Chanel 的橱窗一一掠过,宋洛只道:“总觉得这些奢侈品的包包设计的一点都不好看,俗套。”
宋洛向来是清高的,她自视甚高又洁身自好,与世无争,又不愿陷入世俗之中。
“诶呀我和你说,你们这年纪的小姑娘都这样,”何总站在Gucci流光溢彩的橱窗前,手指轻轻敲击玻璃,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洞察与俯就,“等到了三四十岁,就喜欢的不得了,还是你太年轻了。” 宋洛只觉得那些张扬的Logo刺目,像明晃晃的价签贴在她一尘不染的灵魂上。
宋洛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替他挑些衣物。“您的衣橱里总是灰黑一片,怎么不试试其他的颜色和搭配呢。”
“试试这件浅咖色,配这条灰色裤子怎么样?”宋洛精心地搭配着,发挥着自己的审美能力。
“倒不是我只想穿灰黑,”他无奈一笑,“别的颜色,我也试过,实在不好看。”
“去试试嘛,说不定这次不同。”拗不过她,何总依言试穿,效果果然平平,他只得憨憨地笑。
转进那家弥漫着鞣制皮革醇厚气息的手工鞋店,处处细节都有着时光沉淀的味道。何总的手指眷恋地抚过一双深蓝色牛津鞋光润的鞋面,眼底的喜爱是真实的。
宋洛指着展示柜:“这双很衬您。”
“我也觉得不错,试试。”
店员取来鞋。
“抱歉,此色此码已断货。尚有深蓝、浅灰或棕色,我取来给您试?”宋洛抬头一看,她没想到在旧金山,也随处可见中国人店员,大概来这里购物的也很多中国富人吧。
深蓝色是他心头好,他面露喜色,可惜仍不合脚。
最后只剩那双棕色,宋洛在一旁连声说好看,他便买了下来。两人似乎都得了想要之物,各偿所愿。
露天餐厅,加州的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宋洛大口喝着冰可乐,小腹猝然一坠,暗潮汹涌。
温热粘稠的液体迅速漫开,她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瞬间失了血色。何总的目光何等锐利,立刻捕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慌乱。
“走吧,”他放下刀叉,语气竟含着一丝体贴,“我们,先回去吧。”他收起高涨而意犹未尽的购物欲。
(2)
旧金山陡峭的街道如同折叠的琴键,在脚下高低起伏。何总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家家便利店、药妆店寻找卫生巾。夜幕降临,联合广场华灯初上,霓虹将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流动的巨大调色盘。妆容精致的都市男女踩着尖细的高跟鞋,步履匆匆地碾过湿漉漉的人行道。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食物香气还有隐隐的香水味,是属于旧金山都市夜晚特有的、喧嚣又疏离的繁华。
这幅光怪陆离的图景,让宋洛蓦然想起学生时代,在洛杉矶破败地铁站里,她攥紧口袋中的手机,心脏狂跳的夜晚,那些恶臭、肮脏的街道和此刻的这“绝美之城”最流光溢彩的一面截然不同。做穷学生时,在洛杉矶、拉斯维加斯,夜晚绝不敢出门,无家可归的怪人、频发的案件,处处透着危险。原来同一个国度,被身旁不同的同行之人引领着,人眼中所见的世界,截然会如此不同。黑暗沟壑与危险潜藏,金光璀璨与华丽祥和,原来所到之处所见的景致因选择不同而二致。
“刚来美国工作那会儿,我刚买了房。”何总的声音混着晚风,带着追忆的微醺,“和几个同事喝到酩酊大醉,醉得连路牌都重影了。硬是凭着最后一点清醒,硬撑着把车开回自家院子停好,才倒在门口睡了一宿。幸亏那时天不太冷,哈哈。美国嘛,酒驾尚可,醉驾不行。”他笑着,也回忆着自己的黄金年代。
话题便转向他那些应酬醉酒的经历。不知从何时起,与大业主的饭局,宋洛总是留守公司看家的那个。
“你知道吗,宋洛?中秋节的时候我和业主们吃饭,喝的太多太多了,那是我这辈子可能第二次喝这么多,但我宁肯自己喝多,我也不愿意带你去和他们喝。”
听着他的讲述,宋洛的眼前却瞬间闪过同事之前的描述:宜兴那夜,他被女两个下属架着,几乎是不省人事地被塞进车里,回到酒店更是被用运送行李的平板车拖回房间。吐得昏天黑地,满身狼藉,昂贵的西装污秽不堪,两个年轻女同事守在床边,手忙脚乱地试图给他灌蜂蜜水,生怕他有事,直到深夜十二点才敢离开。
第二天中午他挣扎着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摸出手机,对着空白的微信头像发语音电话质问:“宋洛?你头像怎么没了?怎么白了?”声音嘶哑又焦急,天旋地转。回忆的碎片扎进心口,即使是冷漠如宋洛,她也太清楚他一路走来的不易。
中秋节时的业主是带给他们很多项目的城投领导,他在还做项目总时和宋洛对接,而后一路到集团升到副总,又升上总经理。他初见宋洛便很有好感,而后一起跨年,他在车上偷亲了一口宋洛的脸颊,拉着宋洛和何总说:“老何啊,港澳之行,宋洛不去我不去的。”
何总眼神迷离,他问宋洛:“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动了心吗,就是那天跨年夜,业主亲了你,我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看没看到。”
“我看见了,当时您的眼神就像在说,没事,亲就亲吧。”
他说美国的城市,最美是圣诞时分。“圣诞节再来,”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去纽约过圣诞。只是那时国内没假,找我们的人太多,就白天出去玩,晚上回酒店工作。”
四季酒店顶层套房的门滑开,旧金山的璀璨夜景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在巨大的落地窗外铺展开来。这一次,没有了双床的隔阂与掩饰,一张宽大的床榻横亘在房间中央,像某种无声的宣示,又像一个等待献祭的祭坛。
何总的目光在那张床上掠过,随即投向宋洛时,眼底飞快地闪过懊恼和无奈。宋洛却暗自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如期而至的月事,竟成了此刻最体面也最坚固的盔甲。
他依旧习惯性地将她拉入怀中。怀抱带着熟悉的松木须后水与威士忌残留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暖意。
亲吻落下,宋洛发现自己竟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如木偶。宋洛似乎熟悉了他的节奏,她的舌尖试探着,笨拙地、却顺从地跟随他老练的节奏游弋,像一尾终于放弃挣扎,沉入温暖水域的鲸鱼。
不得不承认,他的吻技一流,深情里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每一次吮吸辗转都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轻易地将她卷入漩涡。
只是她依旧不敢睁眼。他让她感受他的心跳,嗅他身上干爽的松木气息。
他们变换姿势拥吻交缠,却始终徘徊之外。
宋洛似乎也习惯了他沉沉的鼾声,在这异国他乡的寂静深夜里,这噪音竟让她生出一种荒诞的亲切感。
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无意识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轻轻覆上他的鼻尖、嘴唇,试图平息那声响,又轻轻抚过他眉宇间那道被岁月和无数商海沉浮蚀刻出的深壑,妄图熨平那些沉重的褶皱。恨意与心疼在她胸腔里剧烈地拔河,难分胜负。
鼾声停止,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宋洛感觉好像身旁抱着自己的是一头沉睡的猛兽。
他轻声问宋洛:“我们好像越来越有默契了是吗?”
“我很爱你,那你呢?”?
“我们中国人,太含蓄,似乎总是将爱这个字看得太重,也太晦涩,再没人愿意轻易而直白的说出爱你。”
宋洛并未回应,只装作悄悄睡去。
“我试过千千万万次,爱上你,可我不能。
他们看起来,比寻常情侣更显恩爱,形影不离,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日复一日。宋洛从前最受不了这般亲密,她生性疏离,拒绝过近的关系,冰冷忧郁,却又保有一份天真的简单快乐。然而与何总朝夕相处,争吵撕扯,她竟未生出太多反感。或许他太懂得如何与女人周旋,或许……她真的开始动摇了。
他们在深夜相拥着说梦话,直到天色将明。
她慢热慢冷,他如火如柴,每人都有自己的时区。
相遇的经纬,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而有些人,是注定不能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