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海初秋的夜里，风里已有些许凉意。宋洛在马路对面，看到那个熟悉的盲人按摩的门牌，DA House酒吧就开在这家按摩店的楼下。酒吧的外庭里店长百富已经开始迎客，宋洛推开酒吧被橡木包裹的玻璃门，威士忌与小甜酒的气息混着爵士乐的低吟扑面而来，是轻松而熟悉的感觉。目光扫过天花的镜面，穿过迷离烟雾，冰块在雪克杯里碰撞混杂着客人的交谈声，宋洛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那个忙碌身影上。
记不清有几个月没来过DA House，宋洛在吧台边的高脚凳坐下，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是迟然总会为她留下的吧台专属最佳观景位。
迟然正摇着雪克杯，金属容器在他指间翻飞，动作干净利落，吧台边很多小迷妹眨着桃花眼，拖着腮帮看着迟然调酒时耍帅的样子。顶灯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少年英气有些褪尽了，圆润的下颚线日渐显现，迟然似乎多了些圆滑世故和长期熬夜喝酒带来的疲惫和阴气。
他忙的快要起飞，宋洛并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百富跑来宋洛脚边，这只势力小狗总是想和宋洛讨吃的。它原本是只流浪的小土狗，被迟然现在工作的酒吧老板的捡到之后也翻身做了酒吧店长。
迟然在摇酒的间隙抬头，刚好撞见宋洛，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漾，随即浮起别扭的笑意，跨过喧嚣人群朝她扬了扬下巴，又试图掩盖自己上扬的嘴角。
“来了？”声音穿透嘈杂与喧闹的吧台。
“宋老板，我们出了新酒单，看看今天想喝些什么，我给你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从迟然做了调酒师开始吧，宋洛和迟然的见面总是这样的场景，是酒吧的客人和服务人员。她已经忘了，他们有多久没有并排而坐地好好说说话了。日渐养生、也是工作繁忙的原因，宋洛并不愿总是坐很久的车来这里只是为了喝上一杯迟然的调酒，这与她而言，逐渐变得毫无意义。
但这次不同，去美国前，她想见一见迟然，是想得到一些勇气，或是寻得一句挽留，更确切地说，像完成某种隐秘的告别仪式。
“百富今天晚上应该会和我回家，”他擦着玻璃杯，语气寻常，“明天我休息，要不要明天晚上来吃饭？顺便遛遛百富。”
宋洛眼睑低垂，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眼中闪过难以名状的悲伤，她点点头：“好呀。”
（2）
翌日上午，迟然早早就起床去了超市买菜，他问宋洛想吃什么，他说最近在家做健康餐，包健康的，给宋洛发了很多最近吃的饭的美照，番茄牛腩煲、越南春卷之类的，卖相一般但是好吃。
迟然在打工的酒吧从晚上5点开始上班，上到凌晨三四点，非常辛苦，他白天一般都在家睡觉。
宋洛一整天上班都是心不在焉的，只想赶紧下班飞奔到迟然身边。
“你快下班了吗？”
“你说我要不要先开始准备，这样咱俩能快点吃上饭。”
宋洛循着迟然发来的地址，走进爬满藤蔓的红砖老楼小区。手机震动，迟然的视频邀请跳出来。宋洛走到学校门口，选了个合适的背景接通电话，迟然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头发似乎刚刚洗过，微湿搭在额头上，穿着柔软的灰色家居T恤，背景是堆满食材又略显杂乱的厨房。他冲着镜头一笑，满是褪去酒吧夜色后的松弛、温柔与干净。
“你现在在学校门口吗，看到梧桐树没？右拐进来后，第三个单元。”他的声音带着温煦气息。
宋洛踏着坑洼路面走去，迟然的脸在屏幕里像一束光，老旧小区也镀上金辉。
502的门虚掩着，番茄与欧芹的混合香味扑面而来。迟然系着酷酷的黑色围裙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锅里酱汁咕嘟咕嘟。“我的烩饭刚下锅，”他语气轻松，“水多米多，瑞士糊弄学，番茄虾仁芝士堆进去，香得很。”他指指旁边，“你的黄焖鸡材料，可惜只有鸡胸肉，没有去骨鸡腿肉了。”厨房狭窄，转身时两人都有点局促，手臂不经意相碰。宋洛切着鸡丁，笃笃声里恍惚回到疫情前的冬日。那时他们在迟然家的大厨房里，为了准备出国的雅思考试焦头烂额，却还是每天都在计划着中午一起做什么美食。她心想若此刻即是永恒，该多好呀。可惜无论烟火气重现多少次，她有多少心动，他们之间总隔着名为“友达”的平静河流，蜿蜒流淌，咫尺之间，却无从跨越。
迟然家住在老破小小区的一室户，屋内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餐桌确实没有。他们把饭菜端进迟然的卧室兼客厅。书桌堆满调酒书和酒瓶，碗碟挤在腾出的空位。迟然目光扫过酒瓶，“你的最爱。”他倒了两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饭搭子酒，不算过分吧？”
宋洛接过酒杯，脸颊热度压不住。威士忌滑入喉咙，暖意带着灼痛。身后忽地传来“滴答 滴答”声。“空调漏水了，”迟然无奈咧嘴，“平常我自己都舍不得开空调，你来了奢侈一把，它倒不给面子。”他熟稔拖出洗脸的塑料盆接水。“嘀嗒”声融入食物香气与酒精味里，成了晚餐的配乐，百富也趴在塑料盆边津津有味地吃起自己的晚餐。
（3）
长夜初启。迟然把百富的牵引绳绕在宋洛的手腕上。两人一狗慢慢散步在旧小区，融入梧桐树荫。百富停步树边轻嗅，他们便驻足等待。晚风带着秋凉拂过。
宋洛感受着久违地再次与迟然并肩的安稳，却也紧张于这份稍纵即逝便又无迹可循的美好。这段无言的默契同行，宋洛连呼吸都要忘记，确有悸动，却更有深植土壤般的踏实与满足。仿佛这样走到灯火阑珊处直到岁月尽头，也是好的。
（4）
他们打车来到DA House酒吧，把百富送回到酒吧老板那儿。周一的晚间还没有什么客人，只有老板和一位调酒师在店里。迟然将保温袋递给店长Vincent：“宋洛今天来我家做饭，这是晚饭剩菜，健康糊弄餐。”年轻调酒师凑近嗅了嗅：“番茄烩饭和黄焖鸡？然哥手艺见长啊！” “那当然，我和宋洛一起做的。”保温袋在笑闹中传递，带着家常温度。迟然在朋友周围，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笑，归属感在此刻具像化了。
宋洛静立吧台边，她的那些“硕士毕业来小店做调酒师是否屈才”的疑问逐渐烟消云散。她似乎能看清他的选择：这里有深夜应酬形形色色客人的疲惫，更有卸下枷锁的自在；有烟酒混沌，更有真诚接纳。何其有幸，她望着他笑闹的侧影，现在有人爱他，以他想要的方式活着，宋洛为他高兴，也很放心。
酒吧灯光流转，在宋洛杯中碎成晃动的星河，她希望自己的爱，不是束缚，而是流动的海，能带他去到所有自己想去的方向。宋洛想起那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的青春岁月，那个夜晚，他们在天台上头枕万顷星河。那个笨拙拯救烩饭的男孩，那个在漏水空调下为她腾出空间的男孩，此刻在吧台后摇动雪克杯，眉眼舒展如卸下万斤重负。
迟然松弛的快乐像面镜子，映出宋洛即将踏上的旅程，那张飞往西雅图的机票，如芒刺在喉。她为他的欣慰多真切，心底的茫然海域便有多深。她所爱的迟然，在烟火人间处日渐扎了根，而她握着通往权力迷宫的机票，如天涯沦落女，亦如寻不到归途的旅人。
宋洛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透过玻璃杯底的折射，迟然好像在梦幻的琉璃世界中，被朋友簇拥，灯光为他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真好，他这样活着，以自己所爱的方式。
她悄悄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外秋夜的风灌进来，去路未明，告别的话尚未出口，宋洛却在心里排演了千千万万次
“迟然，再见，我要和何总去美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