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开庭,台风过境

晨光穿透窗帘,宋洛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表,刚刚早上八点,不知道今天的行程从几点开始,宋洛继续闭上双眼。

泸沽湖的早晨,还留着昨夜清冷月色的余韵。

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昨夜漫长的对峙,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魇,那么压迫,却又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经历过的,只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和杂乱心绪。

手机屏幕亮起:原定9.30日由上海飞往美国芝加哥的往返航班订单已被取消。

一种荒诞的解脱感,混杂着一种好似失落的情绪悄然蔓延。她盯着那行字,仿佛在看一个被提前戳破的泡沫。

“宋洛,你醒了吧,11点我们餐厅见。” 宋洛终于等来了何总的消息,她本还担心昨晚尴尬的对话过后,何总颜面尽失,会抛下自己扬长而去,那样在这荒郊野岭的湖边她该何去何从。

何总坐在她的对面,带着黑色的粗框AI智能老花眼镜,眉头紧锁,眼神飘忽不定,手指不停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好像在回复着业主们的消息,又好像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刷着视频,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那种掌控感,仿佛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窗外云淡风轻,餐厅内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而两人之间似乎凝结了一层冰霜,等待着某种力量去将它击碎。

鬓角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在白日日光地映衬下,愈发明显,竟让宋洛心头莫名一颤——那是昨夜不曾留意过的疲惫留痕。

沉默几乎令人窒息,宋洛最怕两人相对无言的沉默,竟是她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宋洛夹起炒蛋,深呼吸了几次,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放松,“是您每次早餐都要吃的鸡蛋,多吃点,补充能量。还有这个野山菌,比我们在丽江那餐吃的还要更鲜美”她顿了顿,“您别尴尬了,成年人嘛,过去了咱们还是好兄弟。”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牛奶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工作,还要继续做下去,我们以后还要做正常的同事呢。” 这是她最后的坚守,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独木舟,她很庆幸,自己不是那种不中用的花瓶,而是有真才实学的骨干,才不会被人任意摆布,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也该因此感到不幸,或许如果自己只是闲云野鹤的角色,也不会惹来这样的麻烦。但无论如何,她都还不想失去这份她热爱的事业,还有那么些耕耘许久的项目,哪怕这一切的代价是要与虎谋皮,是要与盘踞着的这头让她心悸的兽再次博弈。

何总终于抬眼看了她一样,那略带尴尬的憨笑中有一点难以言喻的歉疚?他欲言又止,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前往丽江机场的网约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车身像在滔天巨浪中行驶的小舟,在一次又一次的“之”字弯道上剧烈摇晃。每一次转弯,都让后座上的两人狠狠地抛掷、碰撞、分离,像极了在这段关系中两人忽远忽近的反复拉扯。

不知是第几次被甩向何总,他的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光滑干爽的触感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宋洛的手稳稳拿起,继而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动作如此自然而熟悉,宛如昨夜的彻夜争辩、清晨的尴尬对峙从未发生。

宋洛身体一僵,想抽离,却被握得更紧。窗外是万丈悬崖,车内是无声的角力。最终,她放弃了挣扎,似乎也忘记了挣扎。山路颠簸,望不到尽处,心也飘摇,寻不到出口,她想着,既然昨天已经达成了结论了,想必就算翻篇了吧。

不知怎地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昨夜。何总的声音在引擎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听的她脑子沉沉的:“宋洛,你还是被那些东西束缚得太深了。”他指的是她坚守的底线和原则,她信奉的自重和努力,“像被无形的茧包裹着,看不到更广阔天地。”

“没错,我就是这么保守,而我也喜欢这样的自己。” 宋洛的声音透露着坚韧。

他们开始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点评起娱乐圈的女明星,

“你觉得哪个女明星最好看呀?”

那我认识的和你的年代可不一样啊,这不就透露年龄了?”

年近半百,何总身上的少年心气可是丝毫不比宋洛弱半分的。

“范冰冰,她美得张扬肆意,是带刺的玫瑰;刘亦菲,温婉如水,是古典仕女图

她们都有不同的好看,不同的美。你喜欢谁?”

司机也加入了这场对话,氛围一下又轻松愉快起来。

来到景迈山项目上现场汇报,他们丝毫没有时间和心情去感受景迈所给人的那种走向自由的旷野、另人与自然产生灵性的连接的复得返自然的轻快感,而景迈山就在那里,以包容的姿态,拥抱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宋洛瞬间切换上了专业的工作狂人格。昨夜的低迷与山路的恍惚被尽数敛去,换上的是专业、自信、严谨的滤镜。她主导的市场调研与定位和运营方案,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洞察深刻,又富有创新和极大的实施性,每一个环节都是精心打磨而成。他们语速清晰,目光坚定地打着配合,那是属于他们的、不容置疑的专业领域。

业主和酒店开筹团队坐在台下,听的全神贯注又饶有趣味。

何总此时恢复了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和掌控全局的能力。只需他的一个眼神,宋洛便能心领神会,迅速调出早已准备好的支撑数据或补充分析,精准地化解一个又一个的难题。他们是默契的搭档,她是他的最佳辅助,亦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懂得藏锋的利剑。这一刻,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执剑之人与利器对目标的同一追求和彼此间无需多言的信任。宋洛享受着这种纯粹和自己存在的价值感,她孑然一身,却愿尽己所能成就他心之所向。

云南出差结束,像一场台风过境,留下满地残枝和无法预测的平静。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何总带了公司所有的人去和苏州的业主吃饭应酬,唯独没带宋洛。其实这已经是好多次了,何总好像再也不带宋洛去应酬。

宋洛好似赌气似的,把头像换成纯白色,这样自己看起来好像就是透明人了。

听同事说,那天晚上秘书为了保护何总拎壶冲,和业主干了几个分酒器的白酒,久违地何总喝断片了,从餐厅回酒店的路上一直吐一直吐,吐的全身都是,后来还是大家把他放进推车里推回去的,给他灌蜂蜜水,他也不张嘴,秘书守着他守到了半夜。

第二天下午,何总刚回到家,宋洛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听起来声音很焦急,“怎么了?宋洛啊,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头像咋都变白了呢。”

“没事,我只是想度过一个没人打扰的假期”

“怎么样,您回家了吗,还晕不晕?”宋洛是一点都不会关心人的,说出这句关心他的话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诶呦,我现在躺在床上,天旋地转,休息一会就好了。”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我喝的再多,也不想你和他们喝。行了,好好休息吧,假期愉快。”

“中秋快乐。”

宋洛心里很不是滋味,所有人都为他保驾护航,为他两肋插刀,只有自己,一直伤他的心。

整整两个星期,宋洛的心悬在半空,不知该落下还是继续高悬。马上就是成都开庭的节点了,本来何总计划带她一起去成都 — 那个连续五年九月都会有莫名的力量和命运的牵引将她召唤去的城市。

项目尾款的纠纷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了,宋洛起初本质上完全不认同何总以起诉手段去强硬追讨。那份成都熊猫国际度假区的可行性报告,宋洛和团队倾注了心血,修改了二十八稿,但业主方确实未能获得预期的帮助和想要得到的价值,她理解对方的失望,也明白自己和团队确实有做的欠佳的方面。

然而,在何总“付出必须回报” “干活就得给钱”的强硬逻辑下,她选择了妥协。从成都回来,她一直在加班、通宵核对数据、整理开庭证据。何总知道,只要宋洛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场官司一定有很大赢的可能。

公司里,秘书 和其他同事,在默默议论:何总会带宋洛去开庭吗?她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嫉妒。宋洛最近几个月出尽了风头,所有的好项目都在她手里,现在连去开庭都带她一起去吗?尤其是秘书,那个被何总定义为“面包”的存在,她与何总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每天上下班都是同进同出,大家一直以为他俩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复杂关系。可宋洛是不在乎的,她从不和同事们多说一句话,只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项目本身上。

最终,宋洛还是和何总一起登上了飞往成都的航班。何总的选择,无声地宣告了她在工作上的不可替代性,当然,他说也是希望带宋洛去开庭让她学习学习,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他们一启程便遇上了上海的台风,航班在机场滞留了漫长的几小时。工作日夜晚的候机厅里,人声嘈杂,挤满了要去往各地的社畜。

何总也许想拉近两个人被云南之行拉远的距离。他又和宋洛聊起来,语气带着在她听起来难得的真诚与期许:“宋洛,以你的能力,可以逐渐独当一面。逐步组建自己的团队,成为有影响力的角色。我们……在工作和事业上相互扶持,能走得很远的。” 他描绘的未来,带着宋洛对自己事业的期许,却也让她不由得想起被取消的美国之行,她心想:“或许没有机会了”。

飞机在剧烈的颠簸中穿云破雾,跨越风雨。抵达成都已是凌晨,宛若一场劫后余生,宋洛最在意那些经历,曾共历风雨,曾共患难。24小时的闪现往返成都上海,疲惫侵入宋洛的全身,她现在只想躺下来马上进入深度睡眠。

宋洛并非在出差时会体贴入微的主力角色,她不会主动定行程、付账、甚至叫车这种小事她统统不干,何总对此似乎也并无不满,或许在他眼中,她的价值本就不在这些琐事上。

翌日,与律师一同午餐,在开庭前再次核对的证据,也有一些嘱咐。

午餐时,她忍不住轻声问:“何总,您紧张吗?” 何总挑眉,透过那副黑框粗腿老花镜翻了宋洛一眼,露出傲然的少年气:“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你知道我第一次把人告了是什么时候吗?我初中的时候自己去香港旅游,买单反相机被骗,我自己凭着一股韧劲,找到旅游帮助中心,成功维权、找律师把钱要了,现在这简直是小场面。”

开庭的法院在很有成都市井气的小街上,何总讲起以前在成都上班时下午五点不到所有人都下班了的经历,宋洛再次感叹“少不入蜀”的确不是传言,每次来成都都觉得太巴适了。

如此亲民的法院,宋洛第一次踏入时,她手心还是沁出了冷汗,竟也莫名紧张起来。她坐在离何总很近的听众席上,看着何总穿着笔挺的西装,和律师站在原告席旁,针对对方律师尖锐的质疑,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对所有问题一一反击,展现出强大的专业素养和冷静气场。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他的肩上,让他鬓角的斑白更加清晰可见。那一刻,看着他独自一人,为一份她内心并不完全认同的理念而战,一种复杂的不甘与心疼涌上心头,她的确动了心,但并非是为了情爱,而是心疼他的坚守。

法官还要赶着去下一个庭审,律师也赶着7点的飞机回北京,开庭潦草结束,尘埃尚未落定,宋洛他们也再次奔赴机场赶最后一班机回上海。

老天总爱在他们一起出行时制造一些搞人心态的小插曲。天府机场,广播响起:前往上海的旅客,因东部沿海龙卷风登陆,航班延误,起飞时间未定。去的时候赶上台风,回来又遇到龙卷风,他们之间磁场的相互作用力可真是让天公都难做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们坐在越来越空旷的候机厅里,何总又打开了话匣子,好像他们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从自己的过去聊到未来,从事业聊到家庭,这时他不再是平日公司里高高在上的老板,更像是和宋洛平视的相识多年的知己好友,更像一个卸下一身行囊、袒露真心的旅人。

他讲起如何从刚去美国时一无所有的和妻子一起白手起家,聊到从小司失业,那时刚刚从美国买房背着贷款压力也不敢和妻子说的窘迫,如何从美国被外派回到中国,在地产五大行打拼到副总裁,却又不甘心只做别人吃剩下来的小酒店项目,选择毅然出走,创立自己的公司。所有的这些,都是宋洛不曾有过的经历,也是她很难从日常生活中听到的宝贵分享,宋洛有时还挺感激自己这个老板的,他足够赏识她、愿意给她机会、做好项目,教她做事和人生道理,时而带她跨越阶级,或许这便是年长的成熟男人的魅力所在吧。

他讲到曾经最视若珍宝的创意和实践打磨的项目,位于上海梧桐区的Comm Biz 康睦社。他眼中闪烁着来自初入社会的创业者的热情的光芒和追忆往昔辉煌的惆怅,“那不是简单的办公空间,宋洛,那是关于跨界融合的想法引领行业前沿的前瞻性的实践,把办公、会议、社交、休闲、餐饮……完美地编织在一起,在那个环形空间中,城市商旅人在这个鬼流动的能量场中找到了新世代工作生活方式的答案” 他侧过头看着宋洛,好似他讲的所有她都能懂得,都能体会。的确,商业逻辑、创意思维、餐饮概念,宋洛懂她的抱负,也理解他的雄心。他接着阐述着私人会员制的体系,承接的YSL、LVMH的高端年会,超级大屏的高利用率,全日餐厅的高质量和便捷的出品及服务……他讲述每一个细节时都带着骄傲、和宋洛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热忱。他讲到天使投资人的信任,《安邸》杂志的专访,讲到那份曾经被市场认可的,属于自己的辉煌帝国。

但很快,疫情的阴霾吞噬了他冉冉升起的辉煌帝国。“每个月净赔80万……挺了六个月……其他的投资人都劝我把康睦社关掉吧,但我就是不舍得,我说再挺挺,疫情再过几个月说不定就过去了,赔了的钱全算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惋惜又伴着沉重叹息。宋洛沉浸在他的讲述中,恍惚间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段喧嚣与繁华落幕的苍凉,感受到那份刻骨铭心的热爱与痛惜。

航班继续延误,起飞时间未定。

“走,我们去逛逛吧。”他忽然提议,也是想调整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扫过楼上一层奢侈品店面,宋洛目不斜视,最后他们停在了Godiva门口。“我们去吃个冰淇淋吧”何总说。

“吃什么口味的,你挑。”

“黑巧吧。”

他们肩并肩坐在精巧的店里的角落。店员很抱歉地说:“冰淇淋已经压不出来了,只有这么一口了,送给你们,再选一份巧克力送你们吧。”

他们如同热恋时候的小情侣一样,一起分享这个残疾的小冰淇淋。

他顿了一下,又兴致勃勃地讲起另一个还未实现的创业理念 — 关于高端车友会的构想和社群运营的精髓……宋洛装作饶有兴致地听着,心底却是泛起一阵柔软的雾气。她遗憾未能见证他那些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又被他跌宕起伏的创业人生深深吸引,更心疼他此刻讲述时,眼底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寂与不甘。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讲述时依然燃烧着火焰的双眼,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她多希望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旁支持他,抚平他紧锁眉头的褶皱。

临近午夜,终于登机。公务舱的座椅宽大舒适,宋洛只想闭目养神,消化这漫长一天。然而,何总的倾诉欲丝毫不减,五个小时的延误长谈还不够,他又讲起远赴迪拜洽谈三亚亚特兰蒂斯引进的艰辛,讲起大学青葱岁月,讲起室友的趣事,讲起与前妻在瑞士的相遇、美国的奋斗、家庭的组建,以及最终因性格不合而和平分手的结局。他讲述着年轻时未实现的理想,地图上未踏足的角落,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宋洛静静地听着,那些遥远的往事碎片,拼凑出一个更立体、也更丰满的他的形象。那份心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看着他侧脸在机舱昏暗灯光下柔和的轮廓,她太明白他的不容易、努力和全力以赴,这样的他值得被深爱啊,他们曾一起并肩奋斗,曾一起走过多少患难,为什么她不能陪他再走一段崎岖,帮他寻回那份彼时昔日的点点荣光?

就在这时,何总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锁定了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宋洛,十一,你还是和我去美国吧。我……还是挺想和你一起去的。”

那“心疼”瞬间被巨大的惶恐击中!而宋洛当时的第一反应反而是如释重负,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或是口是心非的拒绝:“不了……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掌控力,“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他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诱惑与试探,“如果再买一张机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去?”

宋洛沉默。窗外是漆黑的云海,她的心像被投入迷雾的深渊,看不清方向。理智好像被枪击中了一般,任凭她怎么摇晃也醒不过来,情感却在蛊惑下占了上风。她什么都没有说地就那么平静地坐着,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心疼他、可怜他。他多希望他想去的地方,有人能陪他到达,她多希望他也能感受到那些不加任何修饰和舒服的简单的开心啊。为他失去的Comm Biz,为他鬓边的白发,为他讲述往事时眼底的落寞……这心疼,已经近乎将她攻陷。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何总带宋洛与前同事夫妇聚会,地点选在了 Candor 酒吧。复古华丽的装饰,迷离的灯光,舞台上外国演员上演着充满张力的表演,听说这里是上海的巴黎版红磨坊。宋洛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证明什么,上来就将三杯烈性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像滚烫的岩浆,迅速点燃了她的血液,也融化了强撑的伪装。

演出渐入**,一名身着亮片长裙的外国男演员走到宋洛面前伸出了手,把她拉上了舞台。迷幻的灯光下,她随着音乐摆动,黑色的及地长裙像夜色中绽放的玫瑰,吊带勾勒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她拉着边上同样被从观众席拉上台的女孩,翩翩起舞,她笑着,向台下何总的方向伸出手邀请。何总只是笑着摇头,坐在光照不见的地方,拿出手机对准她,镜头后的眼神带着欣赏与占有欲,低声赞叹:“真美啊。”

只有宋洛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为自己的动摇难过,为那无法逃脱的心疼而绝望,为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爱而心碎。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悲伤,她笑得灿烂,心里的裂痕就越深。何总只看到她喝high了的快乐,却永远读不懂她醉后眼底的荒凉和微笑背后无声滑落的、无形的眼泪。

演出结束,他们四个人站在酒吧楼下潮湿的夜色里抽烟。宋洛指尖捻着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精致的侧脸,黑色长裙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何总与前同事闲聊,不知怎地说起苏州的业主如何“惯着”宋洛,说起那次香港出差,他如何和业主在迈巴赫里久等,他如何生气斥责,业主又如何反过来维护她。前同事听得咂舌,对比自己曾为买烟步行半小时的经历不绝荒谬。

烟蒂熄灭,闲聊散场。各自打车离去。

手机震动,是何总的信息:“到家了吗?”

宋洛没有回复。她冲进家门,径直扑向洗手间,坐在冰冷的马桶盖,抱着洗手池,想吐却吐不出来。烈酒入肠的苦涩,连同那压抑许久的痛苦、心酸、委屈、迷茫和绝望,在此刻迸发出来。她虚脱地将上半身卧倒在洗手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奔流而下。不是啜泣,是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崩溃的大哭。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流到嘴里面,她竟细细品尝起这种滋味,她永远会记得这个味道。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暴哭过了。

从头痛欲裂中醒来,已是下午,拉开窗帘继续倒在床上,阳光刺痛了她肿胀的眼睛。昨夜的眼泪似乎流干了所有力气,只留下一种沉重的麻木。手机铃声响起,“summertime sadness … kiss me hard before you go..”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宋洛深吸一口气,接通。

电话那头,何总的声音清晰传来

“宋洛,醒了吧,和你说个行程。”

“往返机票都买好了,飞西雅图,去的时候从首尔转机,回来从东京转机。”

宋洛平躺在床上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应。“宋洛,你在听吧,我买了。”

“嗯。”

宋洛竟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她信天意定不辜负,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安排,是前世孽缘是相互亏欠也好,她定是逃不过吗,那便来会会吧。是新的征途,还是走向更深的心牢,她已无从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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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梦集
连载中一大口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