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板,不要(2)

去试菜的中餐厅名为“云膳”,格调雅致。他们此次泸沽湖之行的一个主要的由头就是来试试这个中餐师傅的水平,看看是否可以把他挖到新开业的景迈山酒店那里做行政总厨。

落地窗外,浓厚的云层散去,在阳光的折射下迎来七彩祥云的降临,宋洛一抬头,看到远处青峰之间,一弯彩虹就那样生长出来。七色流转,好不梦幻。宋洛惊喜于这份小幸运,她对何总说:“老板,您看,我们看到这么大的彩虹了。”

何总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脸上浅挂微笑,看似司空见惯的模样,“是吗,真美。”

最后一抹霞光渲染天际,他们进到了这间诧寂风极浓的餐厅。包间内灯光柔和,如日暮时分的湖水,水波流转,餐具摆放极其考究,骨瓷餐盘边缘绘着水波纹,木质调的餐具呈现着对在地材料的包容一统,一切都彰显着低调的奢华与餐饮团队的用心。

主厨沙师傅便是此行的目标,他带着职业的谦逊笑脸迎接他们,朴实而黝黑的脸透露着在云南多年生活的痕迹,他的眼神却在何总与宋洛之间扫过,漏出一份不可名状的思索。

沙师傅缓缓说道:“原本是按照五人份的菜量备餐的,想展示做不同特色菜肴的实力。但刚刚被告知只有您们两位贵客,这样的话菜品分量我会适当调整,但一定尽量让二位尝全我的拿手好菜。”

他们落座时,精美三味碟(滇味凉拌树花、香格里拉松茸酱配薄脆、雕梅渍圣女果)已精巧地摆上桌。女侍酒师拿来一瓶1992年的Santa Ema Reserva红酒给二位展示,随着深红宝石的液体注入醒酒器,一种混合着黑醋栗、雪松和皮革的复杂香气充斥在包间中。

美酒佳肴,宋洛可没有心思品尝半分,反而尽是忐忑。

“沙师傅费心了。”何总举起酒杯,轻轻摇曳,目光落在宋洛略带尴尬的脸上,他语气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我们开动吧。”

宋洛安慰自己平常心对待就好了,只是一顿和平常一样普通的晚饭。她拿起筷子,努力扮演好专业的酒店咨询人的角色。

第一道上的菜是一道凉菜—五彩捞拌芦花鸡。它色彩缤纷,鸡皮脆嫩,肉质弹嫩,佐以五彩云南特色时蔬丝,层次丰富。

“鸡皮处理得极好,脆而不腻,酱汁的酸辣度也平衡的很好,让鸡的香味更好地激发出来了。”宋洛评价道,但不知为何声音有点微微颤抖。

何总也尝了一口,点头:“嗯,确实不错。”

而后是位上的石斛花苗原蒸拉伯芦花鸡,装在白瓷碗里,盖子掀开,不知为何有种在云南体验烟雨江南的美妙。蒸汽中弥漫着鸡肉的鲜香和石斛花苗特有的清甜。

“原汁原味,是食材本真的香气。” 美食带来的片刻欢愉短暂地冲散了笼罩在宋洛心头的阴霾。

云南生态树果酸汤鱼是颜值最高也最美味的一道主菜,选用泸沽湖鲜鱼,酸汤以云南特有的树番茄、酸木瓜等熬制,酸鲜开胃,鱼肉细嫩无刺。宋洛拿出手机拍了好久,才忍心动筷子。

酥油红葱松茸牦牛肉粒煲是另一个重头戏,滚烫的石锅滋滋作响,上等牦牛肉粒裹着浓郁的酥油香和野生松茸的极致鲜美,红葱头提味,入口浓郁醇厚,野性十足。

宋洛逐渐大快朵颐,细细品尝着,但视线却开始变得模糊、耳鸣、头晕,胃里也开始隐隐不适。她感到一阵眩晕,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试图压下不适。

她心想,:“难道是何总在饭里下药了,我怎么会这么难受?”但转念一想,他应该不会这么没品,就又暂时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摩梭琵琶肉拼黑松露香肠(摩梭传统腌肉与现代黑松露香肠的碰撞)、金汤高原藜麦烧丝瓜(丝瓜软糯,藜麦弹牙,金汤鲜美)、高原牦牛酸奶拼摩梭春饼(酸奶醇厚微酸,春饼软糯带着谷物香)……每一道都堪称匠心之作。

宋洛边吃边记录、点评、打分,但何总的存在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不时地看着手机,平生第一次希望这顿“美味盛宴”快点结束。

随着甜品上桌,她心里的念头开始逐渐变得喧嚣:

饭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放我回去吗?

那张唯一的房卡!

我该怎么全身而退?

一口微凉的酸奶下肚,混合着之前喝下的红酒和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巨大的恶心感冲上宋洛的喉咙!

“不好意思!”她踉跄着站起身来,捂住嘴,也管不了何总的目光了,径直冲向包间内的洗手间。

宋洛的胃里翻江倒海,她好像把这顿饭吃的一切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能吐出胆汁了。吐过之后,宋洛感觉好多了,胃里的翻腾和头晕似乎好了一些。

她漱了口,看到何总已等在门外。

“还好吗?没事吧。”何总问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事,可能有点高反,加上喝了几口红酒……”宋洛声音虚弱。

“走吧,早点回去休息吧”何总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晚餐草草结束。

回酒店的路很短,夜色已深,泸沽湖的夜啊,星汉灿烂,宋洛不禁想起和凌宸在合欢山里露营时从帐篷里探头出来仰望看到的那片星辰。

宋洛突然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活成了当初最不想变成的样子,成了笼中的金丝雀,不自由、不快活、不洒脱、不肆意。

正值盛夏,云贵高原的夜风却带着些许寒意。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草甸的围栏不知怎么开了个口,几匹马儿竟欢脱地跑了出来,跑到了路中间,野趣十足,这一幕让宋洛短暂地失神。

回到酒店,前台已经准备好了另一张房卡,递到宋洛手里,她稍微松了口气。

宋洛和何总一起坐电梯上楼,他们的行李还都放在同一个房间里。

宋洛硬着头皮走进去,落地窗外月光狡黠,一片静谧,她正盯着窗外出神,突然看到窗纱窗帘逐渐合上,身后门锁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仿佛已预料到了将要发生什么,她回头,只见何总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他直接将她圈在柜子与自己之间。

低头,带着酒味和强势气息的一吻再次上演,比下午更加不可抗拒、更具侵略性,一只手上身紧紧搂住她的腰。

“不要!”宋洛用尽全身力气偏头抵抗,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抵住他的胸膛,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拔高,“我刚刚吐过,很难受!”

何总的动作刹然停住。宋洛抬头望向他,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室内光下晦暗不明,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尴尬,抑或是挫败的神情。他退后一步,松开了她。

“宋洛,”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奈和不悦,“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该只是这样。”他扯了扯领带,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来,那我们坐下聊聊吧,就聊聊天。”

宋洛惊魂未定,依然呆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

何总打开灯,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坐。宋洛迟疑了一会,选择坐在他对面的单人座椅上。

沉默和尴尬在房间里蔓延。何总在身上的口袋里寻找着电子烟,滋啦一口,烟雾迷漫。

他忽然开口,问题直接而突兀:“宋洛,你不是Virgin吧?那要是让你做我女朋友呢?你和以前有过别的男朋友吧,那你和他们也都没睡过觉?”

宋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朵根烧着了一样,屈辱感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她不想和老板分享自己单纯的情感经历,更不想显示出自己的狼狈。她硬撑着高反和醉酒的难受和刚刚受到惊吓的难过,在瞬间编织出了一个谎话。

“当然不是。”她抬起头,直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冷漠又有力量,

“我只会选择100%的纯粹爱人,而且我更重精神的契合,没有太多世俗的、物质的牵绊,我爱的只是他们原原本本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自己而已,你知道这样的感受吗?你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吗?是那种灵魂伴侣,理解与懂得的相契合,那是我所一直追求的。原原本本地爱人,爱他本身而已,不爱他的权势、身份、地位、金钱,所以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宋洛觉得自己竟然有点滑稽,和自己父亲年纪差不多大的商人老板,在这谈及纯粹的真爱,但话已到这,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迟然,还有凌宸,都在一起过。”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迟然和我认识了二十年,爱他,超过十年,是刻骨铭心的暗恋成真。凌宸他是我遇到过的世另我,离开他后,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么懂我的人了,他是灵魂契合的人,是真正的soulmate。他们都是我100%真心喜欢过的人。”

“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山型人,感受不到人类正常的喜怒哀乐,爱恶欲。爱的人深深爱,剩下的都没有任何涟漪。”

“而且我并不想和任何工作中遇到的同事、上司或是合作伙伴之间有这样的关系,这样的不正当的关系。”

何总深吸了一口电子烟,烟雾后的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那么陌生而冷漠,似乎在判断真假。半晌,他说:“你的答案很好,至少你没骗我,至少你没找个理由搪塞我,比如说你是女同。”

“宋洛,你太…纯粹了。等你再过10年、20年坐在这里,等到你35岁或者40多岁,你一定会后悔你今天的选择。”他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导,“或者说,被那些儒家的条条框框束缚得太深。和老板谈恋爱怎么了?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又不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

“再说了,我们来做个测试,”说着,他把手放到宋洛腿上“你没有生理反应吗?”

“没有,和你说过了,我很冷漠。”

“那怎么可能呢,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对于我来说这就像吃饭,平时一定要吃面包的,不吃面包会饿死,面包是用来充饥的,但是偶尔,有鳕鱼那我一定选吃鳕鱼啊。”

“你看邓文迪,把婚姻当跳板,把丈夫当棋子,步步为营,那是她的本事,也是相互成就!这世界,规则是给弱者定的,机会是给聪明人选的。”

宋洛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下午的屈辱和此刻价值观的冲撞让她无法再沉默:“老板,这不是规则的问题,是底线!我有底线,或者说我们的三观不同、底线不同。我不认为破坏别人家庭、不择手段、利用身体或感情去攀附权贵、换取利益是什么’本事’!我相信,红尘滚滚,奈何不了一往情深。人欲横流,唯简单笃定不乱一心。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从来都想靠努力、靠正当的方式去得到。我也清楚,用对的方式去做、做对的事情有多重要!这不是纯粹,是自重,是爱惜自己!”

“自重?”何总嗤笑一声,“在商界,你的’自重’会错过多少机会?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分得清才能玩得转。我承认我喜欢你,宋洛,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我喜欢你简简单单的纯粹,在这个勾心斗角的物欲横流的商界里,你就像一方净土、一股清流。你年轻漂亮,会打扮,当然这并不是我喜欢你最主要的原因,你聪明又有能力,是我很多项目的顶梁柱。你天真可爱,又有点小笨,很文艺,我能看出来你读过很多书……我对你,不只是**,也有欣赏,也有尊重。”

听到这里,宋洛有些莫名的开心,觉得自己被欣赏,被肯定,因为她之前总是自卑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原本计划十一带你去美国出差,说是做美国市场新项目的pre-research,其实是想借机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既然我们之间可能是有些误会,你既然没有这个意思……”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自嘲和无奈,“那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我就把机票退了吧。”

宋洛心头一震。美国之行……原来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她感到一阵后怕,她无法想象,如果今天的场景是发生在异国他乡的美国,她该有多么无助。同时她也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近日相处下来刚刚开始有的一些积极的想法,此刻荡然无存,他的身上也浓缩映射了这个社会的一套她完全无法认同的丛林法则。

天已经蒙蒙亮,一看手机,已经四点多了。明天还要出发去景迈山,原本早起去泸沽湖边看看的计划应该也搁浅了。

“那我们说了这么多,总结一下,就达成个结论吧,我们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当一切只是一场误会,以后我们就做普通同事,你信不信之后我们可能关系还更铁了。当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肯定也会尴尬啊,那未来的一段时间,我会自我调整调整,之后做出什么事情你也不要怪我了。”

“好的,太好了,我们达成结论,就做普通同事。”折腾了一晚上,宋洛终于露出了一点微笑。她以为这场风波已经破解,而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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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梦集
连载中一大口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