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洛,你来一下”
宋洛进到何总的办公室,看到何总起身,老花镜架在鼻头上,盯着墙上的3D中国地形图仔细寻找。
“你过来看看泸沽湖在地图上的哪里呢?”
宋洛的团队最近在做云南普洱景迈山的高端医疗康养度假酒店的项目,过去的两周都在做景迈山目的地的市场调研和酒店的产品定位。
“泸沽湖这个目的地的性质应该和景迈山挺像的,都是没有办法直达的目的地,你看。”
宋洛在云贵高原的山峦起伏中看到了小小的泸沽湖,在绵绵山东侧,离丽江很近。
“是呀,泸沽湖也很值得研究,调查游客去那里的线路还有客流量这些。我看很多人都是先去丽江转机然后坐大巴去的,泸沽湖好像也有自己的机场吧?”
“那边上个月新开了一家设计感酒店,真想去看看呀。”
“正好下次咱们去景迈山出差的时候可以顺路去泸沽湖看看。” 何总说。
宋洛当时并不知道,老板口中所说的下次居然到的那么快,那也是他们第一次两个人单独长途出差。
和赵小苡在杭州的蛙厂看完livehouse的表演已经是星期天晚上,宋洛匆忙赶回上海想要早些休息。
(2)
9月的第一天。
第二天凌晨四点,闹钟响起,宋洛一个翻身火速起身化妆。长期赶早班机的经验已经让宋洛这个起床困难户能在三四点果断睁开眼睛。
熟练地打扮好自己,穿上职业套装,宋洛在朦胧的晨雾中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年轻稚嫩的脸上有了一丝职场女强人的果敢和早起的疲倦,是什么时候突然一夕之间长成了这样的大人呢。
时间紧迫,这样的念头在宋洛的脑中只有一闪而过的几秒时间。
快到机场的路上,天渐渐朦朦亮了,宋洛双眼微合,这时手机响了。
是何总 “喂,宋洛啊,你在车上睡着了吧,这么久才接电话,到哪了?”
“哈哈,是的,小睡一下。”
“我在27号门这里等你,我有吉祥航空的金卡,等下我们去柜台可以拿到前面的座位。”
“好。”
上海飞丽江大概要3个小时,宋洛坐在靠窗的位置。
机舱内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冷气和咖啡的香味。引擎轰鸣声持续的构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宋洛看着窗外,天色正从靛蓝向灰白过渡,云层在下方铺展成无垠的棉絮海。
宋洛按座椅按钮想给座位调节一个舒适的角度。按了几下也没反应,之后突然椅背向后倾斜了,她回头一看是何总也在调节按钮。
“诶呀,你按的是隔壁乘客的调节按钮,我在这帮你调呢。”
宋洛总是会干些愚蠢的事情,是有些可爱的小笨女孩。
她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这时一只光滑又温柔的大手,轻轻覆盖在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后攥在手里,翻了个个。
宋洛猛地一颤,瞬间清醒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那手掌只是温和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盖着,稳定、干燥,带着属于成熟男性的体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力。
“老板,我… ” 宋洛想了一万句话,此时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说出来,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过拒绝。
他却没给她说完的机会。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动了,不是拿开,而是顺着她的手背滑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靠在我肩膀上吧。”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磁性。
他微微侧头,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然后,宋洛感觉到他似乎极其轻微地、叹息般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却在她心头激起千层浪。
她闭着眼,假装睡熟,却清晰地感觉到,他放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手指悄悄地、温柔地插入了她的指缝间,十指紧扣。他的体温,他的力量,透过交缠的指尖,向宋洛传递过来。
宋洛从大学到读完研都从来没有真的谈过一场恋爱,甚至都没和男孩子拉过手,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甚至没有设下任何防线,她只当自己和何总的女儿年纪相仿,或许这只是来自父亲的照顾和体贴吧。
(3)
到了丽江机场,他们买了大巴车的票去泸沽湖。
从市区出发,一辆略显陈旧的大巴逐渐开上盘山公路,金沙江缠绕环抱在层峦叠翠的群山之间,宋洛看着窗外的群山隐于云层之间,仿佛她又回到了在台湾时走向大山的小孩,这时候凌宸的脸庞仿佛出现在她的面前。
深谷幽邃、壁立千仞、云雾缭绕,宋洛想着,要是是和凌宸一起来的,该有多好呀。宋洛看着窗外美景的时候,何总在一旁已经陷入昏睡了,刚刚出差回来就又凌晨四点起床赶早班机,真的很辛苦吧。一个急转弯,何总差点没被那惯性带飞出去,而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宋洛赶紧把手拦在他的腰间。
“老板,把安全带系上吧,这边弯路多,多急转。”
何总继续闭目养神,但随着弯道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他的眉宇渐渐蹙起,脸色也微微发白,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起来。
“何总?”宋洛虽然钝感力极强,但还是能明显地察觉到他的不适,她轻声唤道。她从出差必备的黑色大背包里掏出一盒晕车贴,递过去片,“给,老板,晕车贴。我看攻略说这段路特别容易晕车,提前准备了,听说即使是云南本地人走这段路也很难不晕车。”
何总睁开眼,恍惚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晕车贴和那只纤细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意外,也是某种被小朋友关照的欣慰。
宋洛虽然看起来是个柔柔弱弱的白富美,其实她可是隐藏的户外健将,在上海只能城市徒步,她一有机会就会暴走徒步十公里,骑行、登山,一点都闲不住。走十八弯这样的山路,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还在心里暗自窃喜,也从来都把自己当作女汉子。
“谢谢。”何总声音有些低沉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宋洛收回手,继续看向窗外发呆。这时从路人眼里见到的她,一定是深沉的忧郁少女。宋洛最喜欢的事就是在路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放空自己,发呆、思考、沉思…
大巴正驶过绝美转弯,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如蛇般盘旋而上的无数个“之”字形弯道,险峻得令人咋舌。
何总顺着宋洛的目光望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对抗不适,也似乎在积蓄力量。
冲破群山桎梏,泸沽湖的样貌缓缓展露在宋洛眼前。虽只一闪而过,她却能清晰地看见,那仿佛是一片令人屏息的蔚蓝海。它静卧在格姆女神山与群山之怀,比长白山天池更震撼、更温柔也更浪漫。像碧眼美人清澈的眸,也像无暇的巨大蓝宝石,宛若天工开物,美的无以言表。成群的牛羊和马匹在草坪上悠闲地漫步、低头啃食。时间似乎在大巴车驶入泸沽湖的一瞬间就停止了,进入了真空胶囊中,所有的嘈杂、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当时正是下午,阳光洒落湖面,碎成万点金鳞,随着微风轻轻跳跃,“浮光跃金”在这一刻具像化了。湖水清澈见底,近岸处能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和水性杨花。宋洛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瞪大了眼睛,眼里充满了惊喜与赞叹,旅途的疲惫似乎早都被这绝美的景色一扫而空。
何总也早已睁开眼,凝视着窗外。晕车贴应该是起了作用,他的脸色恢复了些许,深邃的目光投向那片宁静的蓝色。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几乎被美景攫住全部心神的宋洛,唇角不可察地上扬。
(4)
到酒店入住已是接近饭点。这家新开业的酒店深深植根于摩梭文化和对当地自然风光的致敬。建筑线条简洁现代,却又巧妙地融入了当地民居的元素,大量运用了木材、石材和玻璃的元素。宋洛在做酒店咨询中大部分项目都是设计类的国际品牌酒店,对于宋洛这种工作狂人来说,这样的地方真的很难不让她激动。
宋洛刚走入大堂,就被无处不在的“水性杨花”元素吸引住了—这种泸沽湖特有的、在清澈湖水中摇曳生姿的白色小花,被抽象化地运用在灯具、地毯纹样、甚至是艺术装置上,纯净而浪漫。前台汲取了摩梭人服饰的鲜艳色调,如靛蓝、橙红、明黄,以现代手法点缀在空间各处,碰撞出独特的活力。少数民族的手工艺品、编织纹样被巧妙地融入软装,讲述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穿着融合摩梭元素制服的员工,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为他们办理入住。
“何先生,宋小姐,欢迎来到泸沽湖酒店。您预订的两间湖景大床房…”前台快速操作着系统,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实在抱歉,其中一间因为前一位客人延迟退房,客房部正在加紧清洁,大约还需要三十分钟左右才能准备好。这是另一间已经准备好的房卡,您二位可以先上去休息,等那间房收拾妥当,我们会立刻将房卡送到您房间,您看可以吗?”
何总神色如常,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微微颔首:“可以,先给我们好了的那间房的房卡就行。”随即接过了那张唯一的房卡。
“宋洛,先上去房间,放下行李?”
放好行李,他们站在大堂门口,等餐厅的车来接他们过去。
下午的阳光正好,将草海渲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海洋。成群的马匹和小羊点缀其间,他们悠闲地吃着草,简单、原始、辽阔、充满生命力,宋洛驻足在围栏前久久凝望,她也希望自己能像这里的牛羊一样简单纯粹,无忧无虑。她不由自主地完全沉浸在这幅恬谧与宁静的画卷之中,想拿起手机记录一下。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而温热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从她背后缓缓接近,有力的手臂如同镣铐,瞬间紧紧环抱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拉进怀里。
宋洛当时险些心脏骤停!大脑一片空白!手机差点脱手掉落。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回过头来想要挣脱。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下颚,紧接着,她只看见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朝她逼近,带着胡茬的、压迫感的、巨大的、戴着老花镜、还有几根花白的头发。他舌头微卷,眼神深邃得如同暗夜,翻涌着宋洛从未见过的、**裸的**和侵略性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洋洋得意和浅显爱意,而这些在她眼里都化作了油腻和惊吓与厌恶。
他如同伺机良久的猎人,目标明确—她的唇。
身体的本能从不会骗人。宋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在他即将吻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让她在那一瞬立刻清醒过来。她猛地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掌狠狠地抵在了他凑近的嘴唇上,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何总的动作被强硬地阻断。
这短短几秒,宋洛的脑海中闪过了至少过往十年的人生片段,好像濒死前的人生回顾。时间仿佛凝固了,但并不是岁月静好的那种凝固,而是冷到冰点的凝固。阳光依旧灿烂,牛羊依旧悠闲,湖水依旧湛蓝。但宋洛的世界却在瞬间土崩瓦解。她浑身僵硬,血液倒流。
几秒钟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何总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被阻挠的不悦和浓重玩味的声音,贴着她的手心,闷闷地响起,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宋洛……”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害羞吗?你是不是害羞?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待会儿还要试菜,别耽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