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大雨
中午,何总开车带宋洛从上海出发,去太仓开会。
“我一般自己开车长途,脑子里都会想很多很多事情。没做完的工作,怎么处理和业主之间复杂的关系,一直在思考思考…”
“那我还是别说话了,别打扰您想事情。”
“那我当然还是更愿意和你聊天啊,要是能和你说说话,我还思考什么呢?”
宋洛坐在副驾驶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学着助理的样子,帮何总看导航,帮他回复无数条业主和同事的工作消息,限时体验日理万机的老板生活。
何总本名何其多,是生在皇城脚下的老北京人,本科时赴瑞士留学,而后和当时的大学同学结婚,一起定居美国。他的前妻换了美国护照,他拿了美国绿卡,然后被公司公派回国,从国际酒店的总经理,到在美国工作二十年的市场开拓者,回国以后在地产五大行做到副总裁,而后自己出来创业,一路走来,他的人生从没有容易二字,却已过的丰富多彩。
每次开车出差,何总总是会早早准备好播放他的经典收藏歌单。宋洛从前一直以为他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品味,没有生活。但相处一年多下来,发现他有着雅俗共赏的高端品味,对电影和歌曲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和欣赏能力,和文艺范的宋洛真有一些契合之处。
他们时不时的闲聊。
宋洛每次总是会绞尽脑汁地想些话题,免得在路上空气突然安静。
“其实我最近最想去的地方是南美洲,去马丘比丘、布宜诺斯艾利斯…”
“那您在美国生活这么久,没有去过南美玩玩吗?”
何其多说:“年轻的时候没钱没闲,忙着工作和生活呢,哪有什么心思到处去旅游呀”
“那年纪大了以后,可能又没有健康的身体了,也没有年轻时的热情了…”
人生似乎总有很多难题,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间想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冲动和不确定或许才是人生常态吧。
“Hi 凯迪拉克,放一首《慢冷》。”
“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和凯迪拉克对话过。”
“我已经在想咱们十一去美国出差的时候,带你去哪里玩了。
你之前在美国读研的时候是在美西对吧。一号公路自驾很美,一路看加州海岸线,圣莫尼卡海滩,那里的日落美得让人心醉。
“我还挺想和你一起去的。”
宋洛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一句玩笑话,她想:原来老板也还只是没有长大的大男孩而已。
每次和何总出行,宋洛总是会对他改观一些。其实一开始宋洛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极差的,宋洛又是很重第六感和直觉的人。初见时,他坐在洽谈室里,看起来阴暗又沉寂,严肃又机关算尽,有着她所鄙夷的人的所有样子。
宋洛是极怕他的,因为他之前一年对宋洛从来没有好脸色,总是恶语相向。她从前总是避免和老板说话,因为年纪和地位相差过于悬殊,被迫相处也只会尴尬。而且他不择手段,还会对业主玩些阴暗把戏,他们的关系在宋洛看来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
但渐渐地,她发现他也有良善的一面,也会和她一样有简单的开心,甚至有少年心气,爱美食,超级努力又全力以赴…
到太仓大概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夏末秋初的天气,走在海运堤边吹吹风,很是享受。
宋洛和何总坐到海运堤边的地中海轻食餐厅在开会前短暂享受午餐。
电话响起,是苏州项目的业主,他说希望我们可以给酒店出具餐饮概念建议。
何总说:“小宋,你看看长三角附近有什么新开的酒店里面有好的米其林或黑珍珠餐厅吗,我们开完会晚上可以去试试菜。”
下午的会3:30开始,和德国总部的同事还有酒店的销售团队进行了高效又激烈的讨论。
宋洛是酒店咨询公司的项目经理,他们在太仓项目里的工作内容,是帮助太仓两家德系酒店在市场销售方面取得更好的突破,寻找市场破局之法,因时因地找到匹配的新增客户群,制定新潮而切实可行的市场营销计划助力销售增长。
开完会正是饭点。
何总问:“怎么样,选好酒店和餐厅了吗?”
宋洛说:“宜兴的这家怎么样,雅达溪山,中餐厅是黑珍珠淮扬菜餐厅。”
“好嘞,就它吧,我们出发。”
从太仓去宜兴的路上,天上慵懒的挂着几丝云,好像夏日午后酣睡惊醒处,未完成的梦境。一路上路过万亩竹林、云湖,张公洞。雅达溪山,筑隐于山。坐山望水,居无忧之所在,怡然天地间。
宋洛心想:“不愧是东坡都想在此隐退的神仙地方啊,要是我退休也能来这住一阵子就好了。”
何总停下车,“你下去拍一下这个落客区的酒店名称标识吧,给我们的项目做参考。宝贝。”
宋洛对这突如起来的奇怪称呼感觉很吃惊,又毫无道理,想着可能只是在开玩笑吧。
开过蜿蜒曲折的竹径小路,来到了酒店门口。酒店环境很好,融于宜兴的山水意境,茶绿、竹绿注入酒店的空间中,坡屋顶、灰色长砖、石材和仿木金属格栅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座传统的江南民居院落,非常有设计感和现代设计的活力。酒店中央是一方镜面水池,设计灵感来源于宜兴著名的溶洞地下湖。水池与周围的竹林、茶园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宋洛和何总决定去中餐厅“居年”。
何总说:“每次为了把你喂饱,我真是绞尽脑汁呀。”
“但我吃什么都行,也不是一定要费心思找好吃的给我。”
何总挥手:“服务生你来,这个酱香洋溪一口脆是什么?”
“先生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清楚,我去问问后厨马上来回复您。”
“这个酒店餐厅的员工真是一点培训都没做呀”
宋洛说:“别难为人家服务生妹妹了”她最不喜欢看老板这副总是恃强凌弱的样子。“英文叫turnip,应该是萝卜吧。”
“我知道,就是想考考她。”
宋洛说:“呀,这个菜单里还有宋嫂鱼羹,写说是宁波菜,宋嫂鱼羹难道不是杭州菜吗?您有没有听说过宋嫂鱼羹的典故?”
“没有,你说来听听”
“宋嫂鱼羹源于北宋汴梁人宋五嫂,专司厨膳,擅长烹制鱼羹。北宋灭亡后,她随宋室南迁来到杭州,在西湖边以卖鱼羹为生。宋高宗赵构登御舟闲游西湖,船泊苏堤。宋五嫂在岸边叫卖鱼羹,其纯正的开封口音引起了随从的注意,随从买了一碗鱼羹给赵构品尝。赵构品尝后大加赞赏,命随从将宋五嫂叫上船来…”
何总总是喜欢听宋洛谈起中国历史典籍,若有所思地听着出神。
“这个黑松露红烧肉拌饭真好吃呀,感觉他是先把红烧肉外面煎了一下”虽说现在宋洛是酒店咨询人了,但她曾和所有在法国的同学一样,也有厨师梦。“不谦虚的说,我做的红烧肉也能这么好吃。”
何总睁大了眼睛,筷子上夹的红烧肉都要掉到地上“我不信,要是你能做的这么好吃,我给你钱投资给你开一家餐厅。”
“哈哈”
来这个包咱们一人一半吃了吧,“啊~” 何总举起筷子喂到宋洛嘴边。
宋洛一时感觉这举动未免太过亲昵,又没来得及拒绝就张开了嘴巴,只当他是爸爸对小女儿的照顾吧。
吃完饭,两人在大堂边的景观庭院散步,也在观察景观设计的细节。宋洛看到LED屏上的信息介绍,想停下来拍张照片。何总从背后搂住她,把大手温柔地放在她的小腹,“摸摸吃没吃饱。”
宋洛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想到上个月她和老板之间还是想看两厌、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关系,她更觉得自己没必要多想了。
何总把车开出地下车库,一场倾盆大雨毫无任何征兆地从天而降。
车窗外的世界迅速变得模糊,雨刮器快速摆动,只能勉强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短暂清晰的视线,随即又被新的雨水汇聚的激流所吞噬。
雨下的太大了,仿佛整个世界只能听到雨点啪啪掉落的声音。雨点越来越密集,已经完全看不清前路。何总说:“不然我们路边停一下吧,等雨小一点再走,开回上海还要四个小时。”
“我都可以呀,主要是您明天一早不是要去机场出差去别的地方了。”
“没事,问题不大,雨太大咱们就把车往路边一停,放倒车座一张双人床。”
其实他并没有停车,反而雨越大,两个人竟从一开始的恐惧、担忧到现在都有点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何总拉起宋洛的手,轻轻抚摸。宋洛觉得就像坐在副驾驶被爸爸的大手拉着一样,一开始想抽离出来,但莫名感觉很安心。
四小时的车程总要聊些什么。
何总开始讲起自己的童年,他说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他们从小就把他带去医院上班,在医院看了太多生离死别,血肉模糊的场景,到现在都还很晕血。他们一直把白大褂穿回家里,用消毒水擦拭家里的所有地方,整个家就像一个无菌的、精心消过毒的、没有任何温情的停尸间。
宋洛听着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些很特别的什么正在生长,而极有钝感力的她当时竟毫无察觉。
何总说:“对了,原本这个周末咱们应该去云南出差,但是稍微调整一下,我去完河北,下周初咱们再去云南吧。”
“好呀,那我周末去杭州陪朋友去看livehouse的演出啦。”
“好的,那你别玩的太累了。”
驶入上海,雨终于慢慢减弱,但那场倾盆大雨留下的痕迹,只剩下路面积水反射的霓虹灯光,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湿润与清新,一切都好像大戏开场,雷动,而后静谧无声,归于平静。
何总说:“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开回您家,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
“那怎么能行,这么晚了,不安全。”
“好吧,那去这里吧,我朋友家的地址。”
其实是宋洛家的,但她不想老板知道,自己家离公司只有900米。
车停在宋洛家楼下,他们十指相扣,宛若劫后余生。
临别的时候下车,宋洛去拿后座上太仓酒店的月饼礼盒,他也跟着一起下了车,站在路边,轻吻宋洛的面颊。
宋洛的惊慌失措难以掩盖,她慌忙跑回了家,妈妈以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心里安慰自己:“可能他是美国人,贴面吻在西方文化中,只是告别的礼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