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星星隐于云层之后

迟然并不是刚从瑞士回国就做了全职调酒师的,他那时候还是怀揣着抱负,拿着奢华酒店入场券,迈上晋升阶梯的酒店人。

(1)

宋洛还记得,两年前那个深夜,手机跳出迟然的消息,信息只有一行字,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涟漪:“明天落地浦东!”宋洛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瑞士的小家里,打包好最后一件行李,带着终于归国的雀跃按下发送键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她从不秒回别人的消息,但此刻实属喜悦难耐,可能都不知道他们两人此刻究竟谁更开心。

宋洛立刻回了一句“起落平安”,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丝隐秘的欢喜在心底漾开。

瑞士的皑皑雪山映在大湖里,巴黎的星河荡在塞纳河中,洛杉矶的天文台……隔着千山万水,分享日常的日子终于要结束。兜兜转转,他们又要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宋洛此刻无比感谢命运的大手,将他们推离开来,又推回到上海重聚。

她自然知道他在瑞士有个漂亮得惊人的越南女友,也是同校酒店管理系的本科生,照片曾在ins上短暂惊艳过她的视线,迟然曾发过一张合照,女孩依偎在他身边,他俯首亲吻她的侧颜,她穿着一身名牌服饰,眉眼如画,竟比身后的日内瓦湖还更美艳三分。

宋洛的喜悦背后也藏着一丝落寞,她从来笃信:山海相隔的距离从来拆不散有情人,唯有人心易变,爱与不爱,从来都有分别。

迟然紧接着发来:“工作也定了,上海徐汇西岸的瑰云酒店,行政酒廊主管,月薪七千,参与酒店筹开,下周报到。”

那时宋洛刚从寰宇集团总部全球设计发展部结束为期六个月、月薪两千五的实习生生涯,正焦头烂额地在复兴国际总部品牌市场部实习,名片印得光鲜,工作内容也颇有趣味,但生活拮据确实难免。看到迟然的薪酬,宋洛的心头难免掠过一丝酸涩的羡慕。她恨不得马上试着给迟然要去工作的这家酒店投递简历。月薪七千,在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足以支撑生活了。她抬眼,环顾自己这方小小的天地。桌上堆着从寰宇集团全球设计发展部离开时带走的、看不完的项目CAD图纸和项目报告,那些酒店里面餐厅餐饮概念和室内概念的设计方案,每个都倾注了她太多心血。她心里明白,在这里的六个月,三位老板亦师亦友,工作内容是她的热爱所在,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在这么顺心顺意的地方工作了,但月薪两千五,刨去房租和通勤,实在所剩无几。

宋洛比迟然早回国半年,看尽了上海城市的光鲜与繁华,但这舞台并非人人都能轻易登台有一出戏唱。

迟然回国后的第一顿饭,约在人民广场附近一家商场里的红油串串火锅店,迟然出国前就在这儿附近实习。?

蒸汽氤氲,辛辣的香气霸道地充斥鼻腔。隔着翻滚的红汤,两人都有些许生疏的局促。他瘦了些,轮廓更显分明,眉宇间添了分沉稳和内敛,但一笑起来还是旧时模样。

迟然扫码,熟练地点起菜来,一边问:“还是毛肚、黄喉、鸭血?”

宋洛点头。他点的全是她爱吃的,但迟然从来不吃这些内脏类的食物。

他熟练地替她涮着毛肚和黄喉,讲瑞士的雪,讲在欧洲的见闻,讲小组作业的压力,也有对这份酒店工作的期待。宋洛安静听着,心想迟然也比从前话更多了一些,但那些一时微妙的距离似乎从未消失。他说起自己的职业规划,带着镀金海归的自信与骄傲。

“酒店晋升通道清晰,主管、副理、经理、总监……一步步走上去,总会好的,30岁之前应该能坐上总监”。“行政酒廊是酒店的门面,接触的都是高端客人。我打算从服务流程、酒单设计入手,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眼底那份伫立于世界新起点的明亮憧憬,让她不忍多言,宋洛太明白,国内的酒店行业有多少心酸,但她想或许迟然会有命运之神的眷顾。

然而这城市的丛林法则,远比书本里描绘的和校园生活教会他们的残酷的多。

(3)

瑰云酒店的行政酒廊,并非迟然臆想中的那样乐观,在高端奢华场所服务的人终究与来这里消费的客人有着云泥之别。

不过两三个月,迟然眼里的光便黯淡下去。时而深夜下班后,他和宋洛一起喝酒聊天,对工作的抱怨渐渐多了起来,这在从前是极少有的。迟然向来是能吃苦、肯忍耐的人,出国前在上海的酒店圈摸爬滚打几年,在顶奢的酒店都工作过,他的口碑极好,同事和客人都很欣赏他。

可瑰云的环境让他窒息——周围的同事多是从本地技校或专科招来,素质参差,勾心斗角、推诿塞责是常态,更无专业精神可言。他那套按部就班、凭能力晋升的信条,在复杂而低效的人际倾轧中显得天真可笑。

“宋洛,我想走了。” 在迟然疲惫的声线里,宋洛知道,他下定了决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太了解他,若非实在难以忍受,他断不会将这份苦闷宣之于口。

(4)

迟然与母亲的关系,宋洛一直知晓几分。爱是有的,关心亦是有的,只是中间横亘着无形的屏障与枷锁。迟然母亲,在工作中是个领导,雷厉风行,又强势,总想将儿子牢牢拢在自己羽翼之下,给他最好的保护,替他规划人生。迟然则对母亲过度的关怀与干涉,本能地抗拒。他住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离宋洛家也极远。他妈妈知道他最近工作不顺心,压力大,想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迟妈妈坐了早上五点的早班机风尘仆仆来到上海,迟然那天上一整天的班,没能陪她。她默默替儿子刷好了积攒的脏鞋,洗了衣服,买好菜放满冰箱,然后送他去酒店上班。迟然工作时,她便独自坐在酒店冰冷的大堂,或是附近嘈杂的快餐店里,等着儿子下班。

宋洛不忍心,想着阿姨从东北奔波而来已经很是不易,她是最不喜这些人情世故的,但因是迟然的妈妈,她不想让她难过。迟然的妈妈是宋洛妈妈的好朋友,她看着宋洛长大,很是照顾宋洛,会接送她和迟然一起上学,去迟然家吃饭,这样一来二去,宋洛才和迟然熟络起来。她给宋洛带了从东北背来的大包小包,有自家酱好的喷香排骨,还有沉甸甸的东北山货。

宋洛带她逛年轻潮人聚集的淮海路,走在宝藏小店聚集的安福路上,又去浦东美术馆外的滨江平台,看黄浦江对岸外滩万国建筑群在夜色中璀璨的夜景,迟然妈妈望着此番美景,喃喃道:“上海可真大呀,这么多人,你和然然能在这里遇到相互照应真好呀…”

夜幕降临,她们在东方明珠附近一家宋洛很喜欢的泰国餐厅坐下,精致的泰皇咖喱蟹、炭烤猪颈肉、香茅清远鸡摆上桌。迟然妈妈看着菜单上的价格,这几个菜已经要八百块钱了,她直咂舌:“哎哟,这么贵!你们赚钱不容易…”从晚上八点,一直等到将近十一点。精致的菜肴早已凉透。迟然终于下班赶来,带着一身酒店的烟火气和掩饰不住的倦意。周末轻松又微醺氛围浓郁的餐厅里气氛极好,而他们的餐桌却是气氛凝滞的。迟然妈妈将剥好的蟹和虾端到他面前,他只淡淡一句“我不爱吃海鲜”,便再无话,他拿起筷子,随意夹了点旁边的蔬菜送入口中。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那些昂贵的海鲜,最终全进了宋洛的打包盒,好在鱼曼曼最近住在宋洛家里,也算是给她添餐了。

第二天宋洛本以为迟然能陪陪妈妈,结果迟然妈妈给宋洛发消息说今天依旧早早陪着迟然去酒店上班。她固执地守在附近一家咖啡馆里。宋洛中午赶过去的时候,她趴在小小的咖啡桌上睡着了,身边立着沉重的行李箱,瘦弱的身躯蜷缩着,形容憔悴而落魄。

她守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能在儿子短暂的休息间隙,看上他一眼。然而迟然那边,永远是“今天VIP客人多,大堂没位子”,“忙,抽不开身下来”。宋洛陪她在滨江的绿地上坐了很久,看遛狗的人来来往往,小狗在阳光下撒欢奔跑。迟妈妈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迟然工作的酒店的方向。最后,还是宋洛将她送到了浦东机场。直到登机口,她一步三回头,终究没能再见到儿子一面。后来宋洛才知道,她回到东北就发了一场高烧,大病一场。

(5)

这之后,迟然在瑰云酒店越来越难熬,离职的念头愈发强烈。他在见面时,不止一次对宋洛提起。宋洛太怕他不快乐,也太懂他的难过和努力,他们对这个行业都还有热爱。她深知他的能力和韧性,在瑞士那样严苛的环境都能游刃有余,如今的不如意,绝非他的过错。

迟然妈妈在电话那头忧心忡忡的劝阻,她有所耳闻。

迟然妈妈总是苦口婆心地劝他说:“现在酒店是刚开始营业的初期,是最难的时候,你坚持住,等稳定了就是肱骨之臣,领导会记住你的功劳。现在辞职,之前的苦不是白吃了?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哪份工作不委屈?熬过去就好了!”

那些话只不过是他妈妈一厢情愿的执念,以过来人的经验去试图左右他的人生,与迟然真正的幸福南辕北辙。

畸形的企业文化,如同泥沼,待得越久,只会陷得越深,何来“撑过去便是肱骨之臣”的道理?宋洛也身在局中,她太明白迟然的选择,她是站在迟然这边的,也相信他能得到更好的。

就在迟然妈妈离开上海后不久,宋洛的事业迎来了转机。她凭着在寰宇和复星积累的扎实经验,以及流利的英语和出色的表现,过五关斩六将,通过了两轮面试加一轮严苛的笔试,拿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精品酒店咨询公司——筑旅咨询的聘书。职位是项目经理,月薪一万,试用期八千,还有季度项目提成。工作内容也是宋洛喜欢的,参与酒店项目开发前期的可研分析和设计施工阶段的管理以及开业后的市场营销等等。从光鲜的大厂底层实习生,到小型酒店咨询公司的项目经理,薪资竟一举超过了在瑰云酒店苦苦挣扎的迟然。

消息传来,宋洛和妈妈分享了这个消息,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宋洛和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毕竟现在的自己在上海的事业刚刚起步,一无所有也并不怕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宋洛第一时间就和迟然分享了这个消息。

“宋老板,太列害了,以后你就是宋经理了,得抱紧你的大腿呀。”

她知道,他是真的、纯粹地为她高兴,就像当年她为他拿到瑰云的Offer而开心一样。

宋洛妈妈不经意间和迟然妈妈打电话时分享了宋洛的新工作,她能清晰感知到电话那头迟然妈妈短暂的沉默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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