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江南的雨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如同天地间挂起的一幅朦胧的水墨画。我撑着油纸伞站在秦淮河畔，看着画舫在烟雨中缓缓穿行，宛如穿梭在梦境之中。岸边的柳丝新绿，垂在水面上，轻轻拂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去年暮春的一个午后，也是这样一场缠绵的雨。我刚在烟雨楼坐定，调试琴弦准备弹奏，就见一个白衣男子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而来。他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身姿挺拔如松，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却丝毫未减他眉宇间的温润气质。他走上画舫时，目光不经意间与我相撞，那眼神清澈如溪，带着一丝探寻，又似有几分熟悉，让我心头莫名一颤。
他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便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景，偶尔抬手轻抿一口茶。我指尖微动，琴弦发出清越的声响，他闻声转过头，对我温和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雨日的微凉。我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指尖在琴弦上弹奏起《平沙落雁》，琴声悠扬，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韵味。一曲终了，他轻声鼓掌，赞道：“姑娘琴艺精湛，如闻天籁。” 我脸颊微红，轻声道谢，心中却对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便是顾昀之，自那以后，便成了烟雨楼的常客。
“婉娘，这幅《寒江独钓图》您真的不要了？” 身后传来画舫老板王胡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我回过头，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幅卷轴，那是三天前一位客人遗落在画舫上的。
我摇了摇头，浅笑道：“既然是客人遗落的，还是妥善收好，或许人家会回来找。” 我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王胡子叹了口气，嘟囔着 “怪人”，转身进了船舱。
我叫沈婉，是这 “烟雨楼” 画舫上的一名琴师。三年前，我从一场大病中醒来，便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记得自己叫沈婉。一位好心的老嬷嬷收留了我，教我弹琴作画，后来便引荐我来了这烟雨楼。这里的日子平静而安逸，每天听着雨声，弹着琴，看着往来的客人，仿佛一生就该这样度过。
只是，每当烟雨朦胧的时候，我的心口总会隐隐作痛，像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明黄色的龙袍，暗格里的呼吸，还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这些画面模糊而遥远，却又如此真实，让我不由得心生疑惑。
那是一个初夏的月夜，秦淮河上波光粼粼，画舫上的灯笼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顾昀之带着一坛桃花酒登上画舫，非要与我共饮。他说这酒是他亲手酿的，埋在桃树下整整三年，如今正好开封。我本不善饮酒，却拗不过他的盛情，浅酌了一小口。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顺着喉咙滑下，竟让我有些微醺。
他借着酒意，拿起我的银镯子细细端详，忽然说：“婉娘，这镯子上的缠枝莲，倒像是宫廷里的样式。” 我心中一惊，正想掩饰，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温柔地拂过那些细密的纹路，“你说，会不会是哪个痴心人，为了让心上人记住自己，才特意刻上去的？”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我的心事，我脸颊发烫，慌忙抽回手，低头不敢看他。
深秋雨夜，我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温热的帕子为我擦拭额头，还听到他低声唤着 “婉娘”。醒来时，发现床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诗集，上面用清秀的字迹批注着我平日里喜欢的诗句。老嬷嬷告诉我，顾公子守了我整整一夜，天亮才离去，临走前还嘱咐一定要按时给我喝姜汤。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顾公子，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收起伞，将他迎进画舫。舱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与外面的湿冷截然不同。侍女小翠早已沏好了碧螺春，茶香袅袅，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顾昀之坐下，目光落在我指尖的银镯子上，那是我醒来时就戴在手上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与我今世的名字似乎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这镯子倒是别致，” 他轻声说道，“婉娘可否借我一观？”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取了下来递给了他。顾昀之拿着镯子细细端详，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看向我，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这镯子的工艺，倒像是宫里的物件。”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宫里？这个词为何会让我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再次涌上心头，明黄色的龙袍，冰冷的宫殿，还有那双手……
“婉娘？” 顾昀之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没什么，” 我勉强笑了笑，“许是家传的物件吧，我也不太清楚。” 我不愿再想那些模糊的记忆，便转移话题道：“顾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顾昀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道：“就弹那首《雨霖铃》吧。”
我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便在船舱内响起，如同窗外的雨声，缠绵悱恻。顾昀之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熟悉感，仿佛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
一曲终了，顾昀之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婉娘，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的心又是一震，指尖停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弹。前世今生？这个问题我也曾在夜深人静时问过自己，那些破碎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是前世的残影，还是今生的幻梦？
“我不知道，” 我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或许有吧，又或许没有。”
顾昀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朦胧的雨景，轻声道：“我总觉得，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忘记她的模样，却还记得那种感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情，“婉娘，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似曾相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也变得滚烫。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看到了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难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王胡子匆匆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官差来了！说是要搜查反贼余党！”
顾昀之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婉娘，我必须走了。”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一丝颤抖，“这个你拿着。” 他将一枚玉佩塞进我的手里，那是一枚龙形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你……” 我刚想问什么，他已经转身从后窗跳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烟雨之中。我握着那枚玉佩，手心滚烫，心跳如擂鼓。反贼？他竟然是反贼？
官差很快就冲了进来，把画舫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找到。领头的官差盯着我，厉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个白衣男子在这里？”
我强作镇定，摇了摇头：“没有，只有几位客人在听琴。”
官差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搜查了一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悻悻地离开了。画舫上的客人也都被吓跑了，只剩下我和王胡子等人，面面相觑。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我站在窗边，望着顾昀之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龙形玉佩。心里既有担忧，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顾昀之，你究竟是谁？我们之间，难道真的有什么未了的缘分吗？
夜色渐深，烟雨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他站在云端，向我伸出手。这一次，我能抓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