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水泛着诡异的幽蓝,岸边的曼殊沙华开得如火如荼,像极了宫墙上泼洒的鲜血。我赤脚站在奈何桥头,看着形形色色的魂魄从面前飘过,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
孟婆拄着拐杖站在石屋前,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她舀起一勺汤,递到每个经过的魂魄面前,那汤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却让我从心底里感到抗拒。
“姑娘,喝了汤,过了桥,前尘往事便都忘了。” 孟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袖口的缠枝莲纹早已在黄泉路上磨得模糊不清,但我仍能感觉到那细密的针脚,就像他当年握着我的手写字时,笔尖划过宣纸的触感。
“我要等一个人。” 我说这话时,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显得格外单薄。忘川河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我魂魄发颤,可我不敢挪动半步。我怕我一转身,他就从奈何桥上走过来,认不出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忘川河的水流从未停歇,曼殊沙华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我看着新的魂魄来,旧的魂魄去,他们有的哭着不肯喝汤,有的笑着一饮而尽,只有我像块顽石,固执地守在桥头。
有路过的魂魄笑话我傻,说人间帝王多薄情,他早已在三宫六院享尽荣华,怎会记得一个卑微宫女。我听了只是笑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不存在的袖口。他们不懂,暗格里的那夜,他掌心的温度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那天我正望着河水发怔,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从远处飘来。他还是四皇子的模样,腰间的血迹尚未干透,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胤禛!” 我脱口而出,朝着他奔过去。可我的手却径直穿过了他的魂魄,像穿过一团雾气。他根本看不见我,眼神茫然地跟着前面的魂魄往前走,仿佛早已不记得世间还有个叫沈微婉的宫女。
我跟着他跑到孟婆面前,看着他接过那碗汤。他的手指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可终究还是一饮而尽。转身踏上奈何桥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本该有一道被我缝补过的伤口。
“胤禛!”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在这儿等你啊!”
他没有回头。
孟婆叹了口气,重新舀起一碗汤:“他是真龙天子,魂魄归天阙轮回,你这痴傻魂灵,怎配与他同路?”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桥的尽头,忽然觉得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空洞的疼。原来不是他不记得,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走不到同一条轮回路上。
忘川河的风更冷了,吹得曼殊沙华的花瓣漫天飞舞。我望着那碗始终递在面前的孟婆汤,忽然伸手接了过来。汤碗很烫,烫得我魂魄都在颤抖。
“若有来生,”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桥头轻声说,“只求不再相见。”
可舌尖触到汤液的瞬间,我还是忍不住朝着桥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