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忘川河的腥气呛醒的。
魂魄离体的瞬间,我还攥着那枚龙形玉佩。官差的刀砍下来时,我没有闭眼,只是望着顾昀之消失的烟雨深处,心里想着,原来这一世,还是没能等到他说一句再见。
孟婆见了我,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波澜。“又是你。”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还等?”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本该有银镯子硌着的痕迹,此刻却空空如也。画舫上的熏香,碧螺春的茶气,还有他握过的那枚玉佩的温度,都在魂魄离体的瞬间消散了,只有《雨霖铃》的调子还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他会来的。” 我蹲坐在桥头,曼殊沙华的花瓣落在我的发间,带着灼人的温度。这一次,我没有站在显眼的地方,只是缩在一块刻着模糊花纹的石碑后面。我怕像上次一样,他看不见我,又怕他看见我,认不出我。
忘川河的水流得比上一世更快了,河面上时常漂过一些奇怪的物件:断裂的折扇,染血的长衫,还有被水泡得发胀的书页。我知道,那是人间正逢乱世,有太多魂魄来不及道别,就匆匆踏上了这条路。
我等了很久,久到连石碑上的花纹都快要记清了。有个提着灯笼的女鬼告诉我,江南那边正在打仗,反贼被围剿了,领头的才子被砍了头,曝尸三日。
“那才子生得极好,” 女鬼啧啧叹道,“可惜了,临刑前还朝着秦淮河的方向喊着什么婉娘。”
我的魂魄猛地一颤,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沸水。我朝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灰蒙蒙的雾气里,一个浑身是血的魂魄正艰难地走来。他的月白色长衫早已被染成暗红,发髻散乱,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笑意。
是顾昀之。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砍断了双腿,每一步都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可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玉佩,正是他塞给我的那枚龙形玉佩的另一半。
“婉娘…… 婉娘……”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想冲过去,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我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孟婆面前,接过那碗汤。他的手抖得厉害,汤洒了大半,可他还是固执地把剩下的喝了下去。
转身过桥时,他忽然朝着我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清亮得惊人,仿佛穿透了重重雾气,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婉娘?” 他迟疑地唤了一声。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刚要应声,却看见他的眼神又变得茫然。他摇了摇头,像是自嘲般笑了笑,握紧手里的半块玉佩,一步步消失在桥的尽头。
孟婆走到我身边,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他记挂着你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可轮回路上,记挂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画舫上的雨。那时的雨是暖的,带着草木的清香,落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像极了他凑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
“我不等了。” 我端起汤碗,一饮而尽。这一次,舌尖没有尝到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回甘,像是那年他递给我的碧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