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炽还在睡梦里沉浮,就被什么东西砸醒了。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杵在沙发旁俯视着她,是昼隐。
他没好气地甩下一句:“吃了去车站。别逼我动手。”
冷炽懒洋洋地从沙发上撑起身,看见毯子上多了一包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她套上靴子,忍着脚踝的刺痛站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临夏有我要的答案,你赶不走我。”
昼隐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随你去哪儿。别赖我这儿就成。”
冷炽把面包和水攥在手里,肚子饿得发慌,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对方还是个毒枭,谁知道里头掺没掺东西?她终究没打开。
昼隐套上皮夹克,俯身凑近冷炽,声音压得又低又冷:“自己滚。再跟着我,你那条腿,就别想要了。”说完,他转身出门。
冷炽跛到阳台边,看见昼隐跨上楼下那辆黑色摩托,引擎轰鸣着往西疾驰而去。她心头一跳,往西?赌场、夜总会都在东边,他这是……要去交易?
她慌忙冲下楼,差点在楼梯口栽倒。扶着墙稳住身形,再望向西边,只剩下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凭她这伤腿,跑到死也追不上那摩托。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正巧,前面有个穿着传统袍子的女牧民,牵着几匹健壮的马。冷炽咬咬牙,一瘸一拐地挪过去,深吸一口气,脆生生喊了句:“姐姐!”
她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真诚与焦急:“您好,我有急事。我妈把我弟弟强行带走了,她一直家暴他,我得赶紧去拦住她。我脚伤了,实在走不快……您能不能借我匹马?我保证很快骑回来还您,我可以给您留电话。”
牧民大姐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些迟疑,但看这小姑娘眼神清亮,不像说谎,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笑着指向远处戈壁滩上一座小小的土屋:“快去吧,小心点。那就是我家,还马去那儿就行。”说完,她把一匹最壮实的枣红马缰绳递给冷炽。
冷炽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策马扬鞭。她在香港马场练就的骑术此刻派上了大用场,动作娴熟,控马精准。
以前只在方寸之地的马场里绕圈,第一次在如此辽阔的天地间纵马,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瞬间攫住了她。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只要愿意,就能跟着风的方向,奔向任何地方。
风在哪,她在哪。
她伏低身体,紧盯着戈壁滩上那道清晰的摩托车轮胎印痕,沿着它一路追踪下去。
终于,她追到了交易地点。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戈壁。
天空很蓝,毫无云翳,直直地压向灰黄的大地,在地平线处融成模糊的一线。风推着沙粒在地表滚动,画出细密的波纹,又被下一阵风轻轻抹平。
荒凉得壮阔,热烈得死寂。
等这一切结束,她一定要好好走一遍青甘大环线。
昼隐正和一个皮肤黝黑的毒贩站在戈壁滩上低声交谈。
冷炽勒住马,翻身下来,扬声喊他:“昼隐!”
昼隐闻声回头,看见她站在风沙里,灰头土脸,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野丫头,一丝荒谬的滑稽感竟掠过心头。
那毒贩嗤笑一声,戏谑地对昼隐道:“昼隐哥,这傻妞儿是你相好?”
昼隐眉头紧锁,骂道:“去你妈的。”
随即,他转向冷炽,声音冷硬:“腿真不要了?”
冷炽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不要就不要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废了它。”
此刻的她,像丢了魂,也像披了层坚硬的壳。
昼隐懒得再跟她废话,转身继续和毒贩压低声音交谈。冷炽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骤然间,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狂风裹挟着黄沙,瞬间遮蔽了天日。昼隐的摩托陷在沙里,那毒贩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得没影了。
冷炽本能地想,自己躲进旁边的岩洞就好,让昼隐死在沙暴里,正好。可转念一想,这枚棋子活着还有大用,便咬牙冲过去,一把将他拽进了岩洞,自己用身体死死堵住了风口。
昼隐蹲在洞里,从口袋摸出枪,用袖口仔细擦拭着冰冷的金属。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风吼中有些模糊:“为什么来临夏?”
冷炽盘腿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土上划拉着,笨拙地勾勒出一只小狗的轮廓,又伸手将它抹平。
“找人。”她回答,手指遥遥指向韩鹏迹集团所在的方向。
洞外狂风嘶嚎,如同厉鬼哭诉。洞内昏暗,昼隐却依稀看见冷炽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点倔强的火星在跳动。
沙暴持续肆虐,冷炽本就缺觉,此刻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岩壁,睡得沉。昼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眉头深锁。
这小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沙暴渐渐平息,外面的风声小了下来。但冷炽依然沉睡未醒。昼隐竟也没动,就在洞里等着。
直到黄昏的金辉斜斜地照进洞口,冷炽才悠悠转醒。她茫然地看了看洞外橘红的天色,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怎么……还没走啊?”
昼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那我现在走。你爱去哪去哪。”
冷炽却还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昼隐已经走到洞口,回头看她:“怎么?不走了?”
“脚疼,”冷炽皱着小脸,声音闷闷的,“疼死了,走不动。”
昼隐僵在原地,顿了几秒。他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动作有些僵硬地、慢吞吞地弯下了腰。
冷炽疑惑地看着他:“你干嘛呀?”
昼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别扭:“他妈的磨叽个蛋啊,上来。”
冷炽也愣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踌躇片刻,才笨拙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地爬上他宽厚的脊背。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被人背。带着一种荒诞的不敢置信,第一个背她的人,竟是她的敌人。
昼隐背着她刚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
是韩鹏迹。
他按了接通,信号断断续续,对方的声音时隐时现:“阿隐……试探够了吗?那丫头要是碍事……”
昼隐没听完,直接掐断通话,手机塞回口袋。冷炽伏在他背上,隐隐约约捕捉到了韩鹏迹那熟悉的腔调。
老东西……果然……
昼隐走到摩托车旁,毫不温柔地将冷炽从背上卸下来,甩上后座。他自己跨坐上去,发动引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抱紧,掉下去喂狼。”
冷炽僵硬地伸出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腹。脸贴上他皮夹克下的脊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混杂着血腥气、沙尘味、汗液的气息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一丝冷冽的洗衣液清香。
昼隐将油门拧到底,轮胎卷起漫天黄沙。冷炽的红发在戈壁的疾风狂舞,额前的碎发被狠狠掠向脑后,带来一阵冰凉的爽感。
冷炽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昼隐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发梢上,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昼隐,你到底是佛的刀,还是弑佛的刀?
昼隐感受着腰间那双紧紧箍着他的手臂,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翻腾:
如果她是站在光里的人,那韩鹏迹的血……绝不能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