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旅馆的路上,冷炽觉得心里堵塞地要死,闷得喘不过气。走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挪回了酒店。
一进房间,她像个机器人,洗澡、换衣服、擦头发,然后把自己裹进被窝里。
脸上热热的,她伸手一抹,是湿的。
她哭了。
她已经很久没哭了,过去跟小姨在一起的日子太熨帖,连个掉泪的由头都找不到。
说真的,一个八年没露面的“亲人”,他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干着什么勾当,她本不该哭的。
但吸毒贩毒,是她从小根植在骨子里的绝对禁忌;禁止黄赌毒,是祖国刻在大街小巷的警钟。她从小仰望那些缉毒警察,敬畏所有为国舍命的英雄。
她永远忘不了舅舅是怎么死的。
舅舅是缉毒警,卧底身份暴露,被毒贩折磨致死,就在这片大西北辽阔的旷野。
她绝不可能对毒贩有半分容忍。
她当初执意来临夏,就是想见韩鹏迹一面。拿到地址后发现这里是风口浪尖,她依然坚持要来,就为弄清楚韩鹏迹究竟是人是鬼。虽然早有预感,可现在知道了确切的答案,心口还是像被剜了一刀。
她无法接受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是毒枭,这是她道德的底线,这会让她觉得自己也不干净。在世人眼里,她会被唾骂,被戳脊梁骨。韩鹏迹是彻头彻尾的恶,而她,是恶的血脉。
血缘是原罪。
她蜷缩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脊椎一阵阵发冷。
被子被她死死拽到下巴,窗外风沙拍打着玻璃,房间里静得只剩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她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就像这趟横跨大半个中国的旅程,终于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她翻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鼻翼一抽一抽地呼吸着。
她想,就当这八年,和这两天一样,只是一场走岔了路的噩梦。等风停了,梦醒了,她就该走了。
但她真能这么轻巧地转身吗?她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吗?不,她不能再让韩鹏迹逍遥法外。她不走。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魑魅魍魉,韩鹏迹、昼隐、那些贩毒的、吸毒的、赌钱的、卖身的、□□的……统统付出代价。
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再醒来,又是下午了。
她走进卫生间,用洗面奶仔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淡淡化了个妆。
她很久没碰化妆品了,这次本不想带,是小姨硬塞给她,说“化个淡妆,拍点好看的照片,你素颜也漂亮”。
她该去见见韩鹏迹了。而昼隐,就是她要借力的那把刀。
她换上棕色短款毛绒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下身配黑色小短裙和加绒打底裤,脚蹬带点小跟的高筒马丁靴。
今天她没再披散着头发,而是梳了个侧马尾,戴上耳环,拎起个黑色小皮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能融入这片混乱一点。
刚出门,就撞见昼隐正从门前经过,她立刻追了上去。
“昼隐。”
昼隐置若罔闻,脚步不停。冷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
最终抵达的,是“金驼”会所。这片地界上,有点身家的都爱往这儿钻,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
因为冷炽紧跟着昼隐,门卫以为她是他的人,便没阻拦。
昼隐径直往里走,进了一间包厢,似乎默许了冷炽尾随而入。
包厢门楣上挂着“VIP”的牌子。
包厢里极尽奢华,真皮沙发围成半圆。沙发正中央端坐的,正是韩鹏迹。
那张脸依稀还有冷炽童年记忆里的轮廓,却又全然不同了。大概是作恶太多,连面相都透着戾气。
韩鹏迹身后站着四个保镖,他手里盘着核桃,目光起初只落在昼隐身上,脸上堆着笑:“阿隐辛苦,坐。”
昼隐往里走,冷炽也跟着。
韩鹏迹这时才看到冷炽,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冷炽?!谁让你跑到这种腌臜地方来的!”
冷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不是来看看我八年没见的亲爹嘛。就想知道,这么久不见,您跟这地方,哪个更脏?”
韩鹏迹明显被噎住,剧烈咳了两声,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毒吸多了。
昼隐在沙发最边上坐下,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她是韩鹏迹的女儿?那十有**跟她爹是一丘之貉?这姑娘可比韩鹏迹精多了,难缠。
冷炽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韩鹏迹盘核桃的手上。
韩鹏迹勉强压下难看的脸色,故作平静道:“坐吧,小炽。”
冷炽坐到昼隐旁边,隔了点距离。她翘起二郎腿,目光却不知该落向何处。
因为冷炽在场,韩鹏迹也不好跟昼隐谈那些“货”的事,只能假惺惺地跟冷炽嘘寒问暖。
“小炽,啥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韩鹏迹板着脸,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丝假笑。
冷炽沉默。
韩鹏迹讨了个没趣,面子挂不住,也不再问。
包厢里陷入一阵难堪的寂静。
片刻,韩鹏迹又开口:“爸爸给你备好了湖滨别墅,明天搬过去住。”
假意慈悲。
冷炽把目光转向他,盯着他腕上那块金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用吸毒鬼的买命钱买的?我嫌脏。”
韩鹏迹会发怒,但不会动冷炽。他不愿背上“大老板弑女”的恶名。他有多在乎这里的“生意”,才能八年连“家”都不回?
昼隐微微蹙眉。她对韩鹏迹贩毒……持鄙夷态度?
韩鹏迹脸色又变,正要举杯的手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虽然铺着地毯,但力道太大,杯子碎裂,殷红的酒液迅速洇红了地毯。
昼隐留意到这个动作,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
“混账东西!带小姐回去!”他在命令保镖。
四个保镖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把冷炽架了起来,就要往外拖,冷炽自然敌不过四个壮汉。
昼隐突然起身,拦住保镖,转身对韩鹏迹道:“佛爷,让昼隐送吧。”
表面是主动揽责,实则是在掂量冷炽的价值。
韩鹏迹当然信他,在韩鹏迹眼里,昼隐能力极强,甚至超过他自己,只是他一直压着,不愿被比下去。
韩鹏迹沉吟片刻,对保镖挥手:“放开,让昼隐送她。”
昼隐一把攥住冷炽的手腕,将她从保镖手里拽出来,几乎是拖着她出了包厢。走出一段,才停下。
他低沉的警告声在她耳边响起:“想被关进金丝笼?”
他的掌心滚烫,锁着她手腕的力道,既像冰冷的镣铐,又像灼热的救命绳。
冷炽不答,直接掏出手机,把微信二维码怼到他眼前。
“加我。”就两个字,冷冰冰。
两人在走廊的光影里僵持了大概三十秒,终于,昼隐拿出手机,扫了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冷炽收回手机,点了同意。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是:丁达尔。
丁达尔。
丁达尔效应。
光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