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大孙女
一九九七年春天,我出生了。
据说我出生那天,金昌刮了一场很大的沙尘暴,天是黄褐色的,风大得能把人吹倒。爷爷就在那样的天气里,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顶着风沙一路蹬到了医院。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里、耳朵里、衣服缝里全是沙子。但他怀里揣着的东西是干净的——一个红布包,里面裹着奶奶炖了一整夜的鸡汤,用铝饭盒装着,饭盒外面又包了一层毛巾,温温热热的,一点沙子都没沾上。
他抱着那个红布包站在产房外面,问护士我儿媳妇生了没有。护士说还在生。他就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直到护士抱着我出来,说是个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他说他当时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好半天没站起来。
“我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他后来老这么说。我妈每次听这话都笑,说爸,新生儿哪有好看的,皱巴巴的跟小猴子似的。爷爷就急了,说你懂什么,咱家大孙女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一生下来就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跟黑葡萄似的。我妈就不再跟他争了。其实我知道,爷爷说的不是事实,是他眼中的事实。在他眼里,我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孩。
那六斤八两的重量,后来被他写在了我第一张照片的背面。和那张照片一起被放进牛皮纸信封里的,还有他母亲的照片——那个在他四五岁就没了、他这辈子从来没主动提起过的女人。他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封在同一个信封里,像是把一条河的源头和出海口连在了一起。
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我那时候只是一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婴儿,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了哭,饱了睡。爷爷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把手上的机油和矿灰洗干净,在衣服上擦干,然后过来抱我。他怕自己身上的矿灰弄脏我的衣服,更怕那些细小的粉尘沾在我皮肤上让我起疹子。但那双手,不管洗多少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掌心的老茧还是硬的。我被他的手碰到的时候,总觉得像是被一块粗糙的树皮蹭了一下,但那种粗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好像只要被那只手握着,就什么都不用怕。
我两三岁的时候,爸妈工作忙,经常把我扔在爷爷家。爷爷那时候还在矿上上班,但一下班就往家跑,一分钟都不耽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院子里看沙枣树。金昌的沙枣树是一种很奇怪的树,别的树在金昌活不了,就它能活。它不需要多少水,根扎得极深,能从地底深处吸出水分来。每年春天它会开出小小的淡黄色花朵,香味浓得能把整条街都熏香。爷爷把我抱起来,让我伸手去摸那些粗糙的灰绿色叶子,说你看,这树多厉害,这么干的地方都能活。你也要像它一样,身体养得好好的,长成大姑娘。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过敏体质加上先天不足,动不动就起一身疹子,咳嗽起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医生开了一大堆忌口的单子——鸡蛋不能吃,牛奶不能喝,鱼虾不能碰。别的孩子放学了在小卖部门口买辣条买冰棍,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咽口水。时间长了,我也不闹了,习惯了。
爷爷大概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他会用行动做他能做的事。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爷爷蹲在墙角那儿,面前放着一个纸箱子。他神秘兮兮地冲我招手,说快来看,给你带了个好东西。我走过去往纸箱子里一看——一只小灰兔缩在里面,小小的,毛茸茸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豆子。
“你吃不了好吃的,养个兔子高兴高兴。”爷爷蹲在箱子旁边,眼睛笑眯眯的,“养肥了可不许吃啊,这个是给你当伴儿的。”
后来爷爷用旧木板在院子里给我搭了个兔窝。他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比划尺寸,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钉子,敲得又准又稳。那个兔窝搭好以后,在院子里放了好几年。
那只兔子后来被我养得膘肥体壮。我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兔子,给它喂菜叶子,跟它说话。爷爷就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炒菜一边探出头来看我,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厨房的门框上,长长的,稳稳的,像一棵种在戈壁滩上的老沙枣树。
后来那只兔子怎么没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被野猫叼走了,或者是生病死了。小孩子对于失去的记忆总是模糊的。我哭了一场,爷爷蹲在我旁边抽了半天烟,第二天不知道从哪儿又给我弄回来一只小白兔。但那只小白兔没养住,没几天就跑了。爷爷在院子里追了半天没追上,站在大门口,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爷爷没用,”他说,“下回给你逮个跑不掉的。”
那个跑不掉的兔子还没逮到,我就长大了。